他万万没想到,永王竟下了如此决绝、不留退路的死誓!
难怪……难怪他行事如此不顾常例,强硬急迫,甚至不惜另起炉灶,与整个地方官僚体系正面硬撼!
这哪里是普通的赈灾差事?这分明是押上了身家性命、乃至身后荣辱的一场豪赌!谁拦他的路,谁拖延他的事,谁就是在把他往死路上逼,就是在要他的命!
电光石火间,周廷芳想通了所有关节。
之前对永王种种“不合规矩”、“操之过急”的评判,此刻都显得苍白可笑。在生死面前,什么规矩、成例、官场平衡,都成了可以抛却的绊脚石。永王不是不懂,他是不能等,也等不起!
纪怀廉将周廷芳瞬间变换的脸色尽收眼底,继续问道:
“所以,周大人觉得,本王此番,是以什么来赈灾?”
是以什么?不是以钦差的身份,不是以王爷的尊荣,甚至不全是以朝廷的粮草和法度。
是以命。
是以他纪怀廉自己的性命为筹码,赌这场赈灾能成。
周廷芳喉咙发干,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之前所有的算计、拖延,都是建立在“永王终究要顾忌官场规则、朝廷反应、自身前程”的基础上的。
可现在,这个基础崩塌了。一个连命都押上了的人,还会顾忌那些吗?
阻拦他,可能真的会死——不是永王死,就是阻拦的人死。因为永王已被逼到了墙角,再无退路,任何挡在赈灾路上的人或事,都会被他以最激烈、最不计后果的方式清除掉。
“殿下……殿下赤诚为国,甘冒奇险,臣……臣万分感佩!”周廷芳的声音有些发颤,深深躬下身子,“臣定当竭尽全力,辅佐殿下,早日平定旱灾,安抚黎民!”
他不敢再提剿匪“私刑”之事,也不敢再质疑那“虚假”册子。
在永王这毫不掩饰的、以生死相挟的意志面前,那些迂回的手段和冠冕的理由,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纪怀廉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挥了挥手:“周大人既已明白,便请回吧。总署诸事繁杂,还需周大人多多费心。”
“是,是,臣告退。”周廷芳几乎是退着出了花厅,脚步有些虚浮。
花厅内,姚炳成等人长舒一口气,看向永王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光芒,有敬佩,有震撼,也有深深的忧虑。
纪怀廉却已重新低下头,批阅起公文,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话语并非出自他口。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番话半是真,半是借势。离京确有为母后分忧之故,处境也艰难,但“自刎以谢天下”的军令状,却未必真立得如此决绝。可这不妨碍他拿来,作为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劈开这重重迷障与软钉。
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言。
历来赈灾之路,注定不会平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