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等闻,山西境内,近日有江湖匪类猖獗,或标‘五星’,或号‘盗帅’,行踪诡秘,手段酷烈。此等匪类,专与地方乡绅富户及个别官员为难,其行事风格,与永王在地方之强硬作派颇有暗合之处。臣等不得不疑,此是否永王借赈灾之名,暗中蓄养酷吏暗探,以非常手段铲除异己、结党营私?”
“若果真如此,则永王所图恐非仅限于赈灾!其在山西,军政一把抓,排斥异己,俨然自成一体。长此以往,山西恐非朝廷之山西,而成为永王之山西矣!此风绝不可长,此人绝不可纵!”
奏疏中,将“五星”剿匪、“盗帅”惩贪这些百姓暗中称快、却让地方官员胆寒的事情,巧妙地与永王的“擅权”、“强硬”联系起来,暗示甚至明指这是永王暗中操控的“黑手套”。
既攻击了永王破坏法纪、激化矛盾,又给他扣上了“蓄养私兵暗探”、“图谋不轨”的可怕帽子。
这些弹劾,显然不是空穴来风,其信息来源精准,时机把握巧妙,背后必然有朝中势力在推动。
他们不仅要阻止永王在山西打开局面,更要借此机会,在皇帝心中种下对永王权欲熏心、行事酷烈、可能尾大不掉的深深疑虑。
乾元帝靠着龙椅,目光深邃地掠过那一行行激烈的文字。对于这个儿子,他此刻的心情颇为复杂。
当初旱情紧急,朝中衮衮诸公或推诿、或沉默,无人敢轻易接下这烫手山芋,生怕折戟沉沙,牵连己身。
是纪怀廉,为了保全皇后,也为了稳住因太子之事而略显动荡的朝局,主动请缨,接下了这几乎必败的差事。这份勇气和担当,乾元帝是看在眼里的,也乐见其成——无论成败,至少暂时转移了部分对皇后和东宫的注意力。
而纪怀廉在山西所行的“新政”——军政共赈、文官统调、以工代赈、推广新技,甚至包括那强硬破局的手段,乾元帝并非全然不知,甚至其中一些思路,他本人亦有考量,只是囿于旧制、平衡各方,不便由他这个皇帝亲自出面推行。
如今纪怀廉像一把尖刀,一腔孤勇地闯入山西那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网络中,以近乎蛮横的方式,硬生生劈开了一道缝隙,这对朝廷、对皇权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旧有的官僚体系太过僵化腐朽,需要这样的冲击来注入活力,也需要有人去触碰那些既得利益者。
从密报和永王自己的奏章来看,新政虽阻力重重,但已在局部显出成效,军队的介入让粮草发放和秩序维护效率大增,左容案的爆发更可能揭开粮仓贪墨的盖子。这些都是乾元帝愿意看到的。
但是,作为帝王,他必须平衡。纪怀廉的手段太过激烈,打破了太多规矩,触动了太多人的神经。朝中弹劾汹汹,若置之不理,恐怕会引来更激烈的反弹,甚至可能将所有的矛头彻底对准永王,那对赈灾大局和朝局稳定反而不利。
他需要给朝野一个交代,也需要……适当地敲打一下这个锋芒过盛的儿子,让他知道分寸,行事更圆融些,至少明面上要过得去。
沉吟良久,乾元帝提笔,开始批复。
对于弹劾永王“擅权拘押”、“扰乱地方”、“激变灾民”等条款,他朱批道:“永王奉旨赈灾,事急从权,虽有逾矩,然情有可原。着其将左容一案详情及证据,速递刑部、都察院核议。赈灾事宜,仍准其临机决断,然须谨守本分,勿得过度擅专,激化矛盾。”
既肯定了永王“事急从权”的必要性,保留了其赈灾的主导权和临机决断之权,又要求他将左容案移交中央法司核议,算是给了朝中反对者一个台阶,也符合“程序”。
对于最严重的“蓄养暗探”、“结党营私”的指控,乾元帝的批示则显得模棱两可,却又暗含深意:“江湖匪类,自有地方缉捕。永王当以赈灾为要,澄清吏治亦须依国法而行。所谓暗探私兵,查无实据,不得妄议。然亲王自重,远离宵小,勿使清誉有损。”
没有直接否定,也没有承认,只是强调“查无实据”,要求“依国法”,并告诫永王“自重”、“远离宵小”。
这既是对永王的提醒和警告,也是对那些弹劾者的安抚——皇帝知道了,也警告了,你们别再揪着不放了。
最后,乾元帝又单独给纪怀廉发去一道密旨,内容大致是:放手去做,但要注意方式,左容案可深挖,但需快刀斩乱麻,取得关键证据后及时移交,避免长久陷入程序之争。朝中之事,朕自有考量,汝不必过分担忧,专心赈灾即可。
这便是在“平衡”中,给予纪怀廉的隐晦支持与指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