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姚文安献策,北斗众人便如泥沙入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太原府的街巷坊市之间。
青罗立下规矩:五人一组,各守其位。每隔五日的亥时,几个组长在前次约定之地相见,说见闻,定方略,约下回相见之地。
这法子初见成效。
永王新政初行时,民间多是感念之声,北斗皆一一记下。待后来风声渐紧,街面上开始流传些“小吏典当”、“捐输有蹊跷”的闲话,青罗便让众人在各自处,用少年人惯常的口气,说些“管他为何捐,运来的米面总是实在的”、“听说那克扣粮米的吏员也捐了钱”之类的话,不着痕迹地往回圆转。
可近日这“粮荒”来得凶猛,北斗这些半大少年都着了急。
他们身处最底层,眼瞅着粮价一日三涨,粮店纷纷闭门,运粮的河道陆路处处梗阻。
城外粥棚的粥越来越稀,码头船来少了,善堂也快揭不开锅,街面人心惶惶。他们能传几句闲话,却变不出粮食来,个个心急如焚。
这夜亥时三刻,太原城东南荒废的河伯祠内。
残月透过破窗,映着五道身影。
青罗一袭男装,姚文安衣衫褴褛是混入了乞丐中,丙一短打装扮负责码头,孙景明灰布褂子常在善堂出没,谢云朗亦一身旧衣已混入流民中。薛灵在外围游走警戒。
“都说说罢。”青罗声音清冷,“尤其粮荒之事,可瞧见什么古怪?”
姚文安先开口,他脸上抹着灰,说话却利落:“城里粮行十关七八。我们盯了几家,见有生面孔进店与掌柜密谈,谈罢便挂牌歇业。跟过一个,钻城南小胡同不见了。这般人物不止一处有。”
丙一接道:“水路陆路皆不畅。民间粮船少了大半,靠岸时税吏盘查得刁钻,有船家骂娘,说听税吏嘀咕‘上边有交代’。码头几个管派活的把头,这几日少见踪影,听说被人请去吃酒。”
孙景明皱眉:“善堂存粮将尽,管事往衙门催了三次,皆被搪塞回来。昨日来个陌生师爷,与管事闭门私语,走后管事脸色更差。底下小厮漏话,说是‘大人’传口信,让善堂自行挺着,莫要声张。”
谢云朗嗓音沙哑:“城外流民营里,粥稀得照见人影。有外路口音的混进来,煽动大伙去‘借粮’,被我们的人搅了局。那些人说完便走,形迹难追。”
青罗追问:“这些作祟的,可是一伙人?可听出都听谁的?”
姚文安摇头:“去粮店的奔了城南,那处官宅富户混杂。税吏说的‘上边’,许是府衙户房,也可能是按察司打过招呼。”
丙一道:“请把头吃酒在‘悦宾楼’,谁做东,把头们口风紧得很。”
孙景明说:“那师爷的腰牌,小厮瞥见像是按察司制式,未看清名讳。”
谢云朗苦笑:“煽动流民的更是鬼精,专挑人多处说几句就走,逮不着根脚。”
青罗指尖轻叩香案,沉吟道:“看来并非一伙统御,倒像是几路人马,各在自家地盘使绊子。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府衙、地头蛇,怕是都伸了手。这是要给殿下亮亮手段,逼殿下在整顿吏治时退让几分。”
她环视众人,少年们的眼睛在暗处闪着光:“粮食是天大的事。咱们虽年少力薄,既在此处,便当尽力。接下来五日——盯死粮行。”
“文安、丙一,你们各挑两个机灵的,专盯那些有生人进出、行迹可疑的粮店。务必查清来人身份、去处、接头之人。景明在善堂留心粮商与官府的勾连。云朗看住流民营,防人生事,也留意有无粮商爪牙混迹其中。”
她语气转厉,竟有几分杀伐气:“只一个目标:揪出在粮店背后串联闭籴之人。哪怕只逮住个跑腿传话的,也是功劳。行事需万分谨慎,宁可跟丢,莫要暴露。”
众人凛然领命。
这时姚文安从怀中取出一叠信笺,低声道:“今日是第十日,该给家父报平安了。”
丙一、孙景明、孙云也都掏出几卦薄薄的信封递来。
青罗颔首:“好。文安今夜便将书信送出,连同咱们方才所议——粮荒乃多方作祟,暂无首脑,然粮行确是关键——这些判断,一并密报姚大人。请大人转呈殿下,或可助殿下明辨局势。”
众人定好了下次相聚之处,姚文安将书信贴身藏好,那封最要紧的密报,被他塞进了鞋底夹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