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近。
永王纪怀廉未着繁复祭服,只一身玄色圆领缺胯袍,外罩深青织金斗篷,玉带悬剑,立于西城门外一里最高处。
夜风卷动他斗篷下摆与未曾戴冠的墨发,露出棱角分明的侧脸,在周遭火把跃动的光影中,明明灭灭。
他身后,以姚炳成为首的官员们皆着公服常袍,色分紫、绯、绿,在火光下肃立如一片沉默的碑林。
他们面容或紧绷,或木然,或隐含疑虑,被强令登高祈福,心中多有不满与不安,却无人敢表露。
甲士环列,铁衣映寒光。
山脚下,万头攒动,无数仰视的面孔被火光与希冀点亮。
他们是被“王爷登高为民祈福、星君或将显化”的消息吸引而来的百姓,黑压压一片,在寒风中翘首以盼。
没有三牲,没有乐舞,没有玉帛。
只设一简陋木案,铺素黑麻布,上置一尊陶制小香炉,三柱线香青烟笔直。旁有粗陶酒壶,三只陶盏。
纪怀廉上前一步,自甲一手中接过已燃的线香,并未看向任何人,只凝望北方夜空那七颗亘古闪耀的星辰。
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风声与下方隐隐的骚动,清晰地传开:
“北辰在上,弟子纪怀廉,谨代天家,虔告星君:
晋西苦旱,生民倒悬。奸蠹囤粮,人神共愤。
今焚此心香,沥此浊酒,唯祈星君:
洞照幽微,诛邪扶正,解兆民饥渴之厄,赐一线活命之机。
若蒙垂怜,愿以此身,承天刑罚,涤荡污浊,重塑清平。
伏惟星君,明察此心,俯鉴丹诚!”
语毕,他将线香稳稳插入香炉。青烟在夜风中竟不散,依旧笔直而上。
他提起酒壶,将三只陶盏一一斟满。
然后,以极为郑重的姿态,将第一盏缓缓泼洒于身前地面——敬天地祖宗。
第二盏,高举过额,然后奋力向北方夜空泼出,酒液在火光中划出一道短暂银弧——敬北斗星君。
第三盏,他略一停顿,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远处河岸那片巨大黑影,然后手腕一翻,将酒液尽数泼向地面,敬…该敬之人,该罚之鬼!
掷盏于地,陶片碎裂声清脆。
纪怀廉后退一步,整理袍袖,面向北斗,深深三拜。
每一拜,皆至极处,额头几近触地。身后官员、甲士随之齐拜,衣甲摩擦与俯身之声如潮水起伏。
三拜毕,起身。
就在他抬首,与万千刚刚抬起的面孔一同望向北方夜空的那一刹那——
“快看!那是什么?!”
惊呼声率先从山下百姓中爆发。
远处,河岸方向。
数十点、上百点幽绿色的鬼火,毫无征兆地,自地面、墙角、水边幽幽“生长”出来,飘摇着,汇聚着,在粮仓上空凝结成一片惨绿摇曳、沉默燃烧的幽冥之云。
“鬼火!是鬼火!又来了!比前几日更多!” 百姓中有人惊恐大喊。
“那是……那是粮仓方向!是那些奸商的粮仓!” 立刻有人认了出来。
原本肃立的官员队伍也起了骚动。许多人伸长了脖子,惊疑不定地望着那片诡异的绿光。
姚炳成脸色微变,周廷芳、钱佑宽等重臣亦是眉头紧锁,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火光映亮了永王骤然凝定的瞳孔!
他立于高处,看得最为真切。那片幽冥般的绿火,出现得如此突兀,如此集中,绝非自然现象!
是她!一定是她的手笔!她让他来祈福的目的,难道就是……见证这个?
风卷起他玄色斗篷,猎猎作响,如同夜空本身垂下的一道裁决之幕。
紧接着,更令人震撼的一幕发生了!
嗤!嗤嗤!
数道拖着幽绿尾焰的“流星”,从更远的黑暗处尖啸着射出,划过漆黑的夜空,精准无比地撞向那片绿光环绕的粮仓高处!
“星君!是星君降下神火了!” 山下的百姓中,不知是谁先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
“北斗星君显灵了!听到王爷的祈愿了!”
“天火!那是天火!要惩罚那些黑心粮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