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灵对洞内的同伴们打了个手势,示意众人保持安静,不必行礼。墨卫和丙字卫们虽然心中巨震,但立刻无声地退向山洞更边缘的阴影处,垂下目光,将空间留给那两人。
纪怀廉的目光,第一时间便锁定了山洞深处那个蜷缩的、微微发抖的身影。
她像一只受了极大惊吓、被雨水打湿了羽毛的小鸟,孤独而无助地瑟缩在角落,全然没了平日半分灵动狡黠的模样。
看着那双肩难以抑制的颤抖,纪怀廉的心中,原本因她大胆行径而生的些微责备与疑虑,瞬间被汹涌而来的心疼与歉意淹没。
他早该想到的,她再如何聪慧机变,终究还是个会害怕、会自责的姑娘,她如今也才十八岁。
那场天罚的威力连他都深感震撼,何况是她这个始作俑者?她此刻的恐惧与悔恨,恐怕远甚旁人。
他放轻脚步,一步步向她走去。
青罗沉浸在自己的恐慌与自责中,并未察觉有人靠近。
直到一片带着夜露凉意却无比熟悉的阴影笼罩下来,紧接着,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臂,轻轻地将她整个颤抖的身子揽入了一个宽阔而坚实的怀抱。
那气息,那温度,那令人心安的感觉……
青罗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泪眼朦胧中,是那张她朝思暮想、却又在恐惧中不敢面对的脸。
他的眉头微蹙,眼中没有她想象中的惊骇、疏离或厌恶,只有深不见底的心疼,和一丝她看不太懂的……歉疚?
紧绷的神经和强撑的防线,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我……我不想这样的……” 积压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口而出,她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我只想炸个洞……吓吓他们……让粮食露出来……我忘了……我忘了那是一个堆满粮食的密闭地方……会……会产生粉尘……会二次爆炸的……”
她语无伦次,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死死抓着他胸前的衣料,仿佛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自从那日……那日在总署门口看到你……看到你被他们逼成那样……我就变得越来越暴躁了……他们把我的粮食拦在路上……自己却囤着粮不肯拿出来……他们一直欺负你……一直给你使绊子……我气疯了……我不想这样……我不想的……”
她仰起泪痕斑驳的脸,眼中充满了惊惧与自我怀疑,像个做错事等待宣判的孩子:“我不是恶魔……我从没想过要人的命……你信我……你信不信我?”
最后一句,带着哭腔的哀求,直直撞进纪怀廉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信。”
“青青,我信你。”
“你不是恶魔。你是我见过……最善良、最勇敢、也最傻的姑娘。”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感受着她在他怀中渐渐从嚎啕大哭变为压抑的抽泣。
“那粮仓附近,姚侍郎已带人仔细排查过,除了几个被震晕、受了轻伤的更夫,并无他人伤亡。火势也已控制,未殃及民房。”
他顿了顿,声音更柔:“至于那些粮商蠹吏……他们囤粮不售,阻挠赈济,本就该罚。你不过是……用了些特别的手段,替天……也替我,出了一口恶气。”
“可是……”青罗抽噎着,仍然后怕,“那爆炸太吓人了……我怕……怕你觉得我太狠毒……”
“傻话。”纪怀廉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动作温柔,“你若是狠毒,便不会在此刻怕成这样。你若是狠毒,便不会心心念念想着百姓的粮食,想着……帮我。”
他凝视着她红肿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青青,你做的,或许方法惊世骇俗,但你的心,我懂。”
这句话,像一道暖流,缓缓注入青罗冰冷惶惑的心田。
她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疼惜,那压在心头的巨石,仿佛终于被挪开了一丝缝隙。
她将脸重新埋进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泪水却流得更凶了,只是这次,似乎不再全是恐惧与自责。
山洞内一片寂静,只有火苗偶尔的噼啪声,和她渐渐平复下来的、细微的抽噎声。
墨卫与丙字卫们早已悄然退至洞外远处,将这片小小的天地,完全留给了相拥的两人。
夜色深沉,山林静谧。远处,太原城的火光已然黯淡,而此处山洞中的暖意,正悄然驱散着寒夜与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