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血海,暗红无光。
沈墨与云潇依照天衍盘碎片所指引的“东方”,在这片被称为“黄泉一角、葬兵之冢”的诡异空间中,已飞行了近一日。
周围景象始终单调而压抑,下方是粘稠翻涌、散发着刺鼻腥气的暗红血水,偶尔可见巨大惨白的骨骸载沉载浮。上方是低矮压抑、布满暗红晶簇的岩顶,投下幽幽血光。神识被压制在十丈之内,只能靠目力观察。这片空间广袤得惊人,且似乎没有昼夜交替,只有永恒的死寂与血色。
飞行中,两人也数次遭遇危险。有时是血海中突然凝聚出的、由粘稠血浆构成的怪物,形态扭曲,悍不畏死,虽然实力大多在元婴层次,对如今的沈墨构不成太大威胁,但数量众多,且蕴含的污秽血煞之气能侵蚀护体灵光,颇为麻烦。沈墨的混沌之力包容万物,对这种侵蚀有极强抗性,往往一拳轰出,蕴含终结意味的灰色拳劲便能将大片血怪化为灰烟。云潇的冰系功法则对这些阴邪之物有克制之效,剑光过处,冰封一片,再以剑意震碎,效率同样不低。两人配合渐趋默契,往往一个主攻,一个清场,迅速解决战斗。
有时则是从岩顶垂下的暗红晶簇突然断裂,化作一道道锋锐无比的血色晶刺,带着洞穿金石的力量激射而下。这些晶刺坚硬异常,且带有强烈的腐蚀性和精神冲击,猝不及防下足以重伤化神修士。好在二人灵觉敏锐,总能提前预警,或闪避,或击碎。
最危险的一次,是遭遇了一头隐藏在巨大兽骨之下的、由无数细小骨虫组成的诡异生物。它们无声无息,近乎透明,能穿透寻常的灵力护罩,直接啃噬血肉神魂。若非沈墨的混沌领域自发感应到危机,提前示警,并以混沌之力将那一片区域彻底“归墟”湮灭,两人恐怕要吃大亏。饶是如此,云潇的袖口也被几只漏网的骨虫啃出几个小洞,沾染了一丝诡异的死气,费了些功夫才祛除。
一路行来,除了战斗,便是调息恢复。沈墨抽空尝试炼化了一丝从血池收取的“血魄精血”。那精血虽只有鸽卵大小,但蕴含的能量和意志碎片却磅礴得惊人。混沌之力缓缓将其包裹、分解、吞噬,精纯的能量被转化为自身法力,滋养着刚刚突破的化神中期境界,对“终结”、“杀戮”、“战意”相关的法则碎片也隐隐有所触动,但其中蕴含的那股疯狂、混乱、充满负面情绪的意志碎片,却如跗骨之蛆,试图冲击沈墨的神魂。
沈墨谨守灵台,以《蛰血经》锤炼出的坚韧意志,配合初步成型的混沌雏形对神魂的稳固作用,硬生生扛住了那股意志冲击,并将其中的杂质一点点磨灭、剥离。这过程凶险而缓慢,如同在刀尖上跳舞,稍有差池便可能被负面情绪影响心智。但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不仅法力更加凝练,他对幽冥、血煞、杀戮等法则的感悟也深了一层,混沌之力中那股“终结”、“归寂”的韵味愈发明显。他甚至隐隐感觉,若能完全消化这一小团血魄精血,其对肉身和神魂的淬炼效果,以及对相关法则的领悟,不亚于一次小型的闭关。
“这血魄精血,虽危险,但确实是锤炼意志、感悟杀戮幽冥法则的绝佳补品。只可惜,其中的怨念太过驳杂暴戾,非心智坚定、或有特殊功法、宝物护持者不可轻易尝试。”沈墨心中暗道,更加理解了那骨骸残魂的警告。他尚且如此,寻常修士若无混沌雏形这等包容万物的根基,恐怕早已被其中的疯狂意志侵蚀,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了。
云潇对那血魄精血则明显排斥,她的冰心玉骨决追求的是心境澄澈、剑心通明,对这种血腥暴戾的外物天然抵触。她只是静静调息,以自身冰寒法力不断淬炼之前沾染的骨虫死气,将其彻底净化。
“前方有变化。”忽然,云潇清冷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沈墨的沉思。
沈墨抬头望去,只见极远处,暗红色的天际线上,似乎出现了一抹不一样的色泽。那不再是纯粹的血红,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厚重、仿佛沉淀了万古岁月的暗金色,在无边血海中显得格外突兀。
同时,他怀中的天衍盘碎片,以及体内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脉感应,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碎片微微发烫,震颤着,散发出的暗金色光芒几乎要透衣而出,指向正是那暗金色光芒所在。而他血脉深处,也传来一种莫名的悸动,仿佛远方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唤他,与他同源同宗。
“就在前面!”沈墨精神一振,与云潇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加快了速度。
越是靠近,那暗金色的光芒越发清晰。那并非光源,而是一根……难以形容其巨大的、通天彻地的、暗金色的……柱子?不,或许称之为“山岳”更为贴切。它扎根于无垠血海之中,上半部分没入低垂的暗红岩顶,看不到尽头。柱体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密密麻麻、复杂无比、如同天然形成的古老纹路,那些纹路呈现出一种深沉内敛的暗金色,流淌着微弱但坚韧的光华,将周围粘稠污秽的血海之水都排斥在外,形成了一片相对“干净”的领域。柱体表面,还能看到许多巨大的、狰狞的、如同被利器斩出的伤痕,以及大片大片干涸发黑、疑似血迹的斑块,无声地诉说着曾经发生在此地的惨烈战斗。
一股难以形容的、苍凉、古老、厚重、神圣,却又带着无尽悲怆与不屈战意的威压,从那暗金色巨柱上散发出来,笼罩了方圆数十里。在这股威压之下,血海似乎都变得平静了许多,那些游荡的血怪、骨虫,都远远避开,不敢靠近。
“这是……什么?”云潇美眸中满是震撼。这根巨柱散发的气息,让她本能地感到敬畏,仿佛面对着一尊沉睡的远古神明,不,或许比神明更加古老、更加沉重。那种感觉,与之前幽冥死界中任何一处遗迹都截然不同,这是一种源自生命层次、源自血脉本源、源自古老岁月积淀的威压。
沈墨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速,他体内的血脉悸动越来越强烈,混沌雏形也自发地加速旋转,似乎在欢呼,在共鸣。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沉声道:“过去看看,小心些,此地威压极重,恐有未知禁制。”
两人收敛气息,顶着那磅礴的威压,缓缓向暗金色巨柱靠近。离得近了,更能感受到其宏伟与沧桑。柱体直径恐怕超过千丈,高不知几许,表面的纹路近看更加复杂玄奥,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多看几眼,便觉头晕目眩。那些巨大的伤痕,有的深达数十丈,几乎要将柱子斩断,至今仍有凌厉的、仿佛能斩断时空的残留气息从中透出。那些干涸的血迹,漆黑如墨,即便过去无尽岁月,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恐怖波动,仿佛沾染上一丝,便会身死道消。
“这柱子……难道是某种远古生物或者神灵的……骸骨所化?”云潇仔细观察着柱体的纹理和质感,迟疑道。她修炼冰系功法,对生命气息和能量形态感知敏锐,这巨柱虽然看似死物,但内部隐隐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浩瀚磅礴的生命力沉淀,只不过这种生命力充满了死寂和终结的意味,更像是一种……陨落后的遗泽。
沈墨也有同感,尤其是他体内的血脉悸动,似乎在不断印证着这个猜测。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摸向柱体表面。触手冰凉,并非金属的坚硬,而是一种温润中带着坚韧的质感,如同历经风霜的古老玉石。就在他指尖触及的刹那——
嗡!
怀中的天衍盘碎片猛地一震,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光芒!与此同时,他眼前一花,一幕幕破碎、混乱、却又带着无尽悲壮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他看到了一片无法形容的、广袤无垠的、混沌未分的虚空。一根根与眼前类似的、但更加庞大、更加神圣、通体流淌着暗金色光芒的“巨柱”,顶天立地,撑起了整个苍穹。无数气息强大、形态各异、但都散发着同源血脉波动的生灵,在这些巨柱之间生活、修行、战斗。他们有的背生双翼,有的头生独角,有的身披鳞甲,但无一例外,都拥有着强悍的肉身和磅礴的气血,举手投足间仿佛能撕裂星辰。
他看到了突如其来的灾难。天穹被撕开无数道漆黑的裂口,无数扭曲、狰狞、散发着混乱与邪恶气息的魔物,如同潮水般涌出,与那些巨柱生灵展开惨烈厮杀。那些魔物中,有他曾在青云界见过的、类似“血魔”的存在,但气息更加恐怖,形态更加诡异,其中甚至夹杂着一些人形的、气息深不可测、但眼眸漆黑、周身缠绕着不祥魔气的强大身影。
他看到了悲壮的抵抗。无数巨柱生灵怒吼着,燃烧着气血与神魂,与入侵的魔物同归于尽。那些撑天巨柱一根接一根地倒塌、崩碎,暗金色的血液染红了虚空。他看到一位身躯伟岸、看不清面容、但气息仿佛能镇压诸天的暗金色巨人,手持一柄断裂的巨斧,独战数位人形的、散发着滔天魔气的恐怖存在,最终斧碎人亡,庞大无比的身躯崩解,化作无数流光坠向无尽虚空深处……
最后一幅画面,定格在一根断裂的、布满伤痕的暗金色巨柱,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暗红色血海之中,慢慢沉沦,被污秽的血水浸泡、侵蚀,但柱体核心处,一点暗金色的、微弱却不灭的光芒,始终在顽强地闪烁,似乎在守护着什么,又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画面戛然而止。
沈墨猛地收回手,踉跄后退两步,脸色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刚才那短短一瞬的信息冲击,比之前碎片融合时还要庞大、还要震撼!
“你看到了什么?”云潇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扶住沈墨的手臂,一股清凉的冰系法力渡入,帮助他稳住心神。她并未直接触及柱体,所以没有看到那些画面,但能感觉到刚才沈墨身上爆发的剧烈神魂波动。
沈墨深吸几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看向眼前这根通天巨柱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震惊、悲恸、恍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亲切与归属感。
“这……不是柱子。”沈墨声音有些沙哑,缓缓道,“这是一根……骨头。一根……属于某个难以想象的古老、强大存在的……臂骨,或者……嵴椎骨。”
云潇娇躯一震,美眸圆睁:“骨头?如此巨大的骨头?那这骸骨的本体……”
“其生前的体型,恐怕堪比一方大世界。”沈墨苦笑道,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撑天巨柱的画面,“我看到了……一些远古的片段。这片所谓的‘黄泉血海,葬兵之冢’,或许并非天然形成,而是一处……远古神魔战场!无数强大的存在在此陨落,他们的残躯、破碎的神兵,混合着无尽的血与魂,坠落于此,经年累月,形成了这片血海,这些骨骸岛屿。而眼前这根……便是其中一位最强大存在的主要骸骨之一。”
“神魔战场……”云潇倒吸一口凉气,能被沈墨称之为“神魔”的,至少也是远超他们现在理解层次的恐怖存在。难怪此地如此诡异,蕴含如此恐怖的死气和怨念。
“这位存在,似乎与‘补天阁’,与那些魔物,是死敌。”沈墨继续道,目光变得锐利,“我看到的画面中,入侵者里,有人形的、被魔气污染的存在。而且,这位存在的血脉……”他顿了顿,感受着体内愈发强烈的悸动,“与我……似乎有些渊源。”
这是最关键的信息!那血脉的共鸣,画面的传承,都指向一个可能——沈墨那神秘的身世,或许与这位陨落于此的、被魔物和补天阁(或其后势力)围攻的古老存在有关!这根巨骨,是那位存在遗骸的一部分,而天衍盘碎片,或许就是开启其传承、或者指引其遗泽的关键!
“你是说……”云潇冰雪聪明,立刻明白了沈墨的言外之意,看向沈墨的目光也变得更加复杂。她早就猜到沈墨身世不凡,但没想到竟然可能与如此古老、强大的存在有关。
沈墨点点头,没有再过多解释,因为解释不清。他自己也只是一知半解。他重新看向眼前的暗金色巨骨,目光落在那些巨大的伤痕和血迹上,心念电转。
“这巨骨虽然陨落无尽岁月,但依旧残留着强大的威压和守护意志。那些伤痕,是当年大战留下的。那些血迹,是敌人的,也可能是它自己的。”沈墨分析道,“天衍盘碎片和我的血脉都指向这里,说明此地必然有与我相关的机缘,或者……遗物。”
他再次将手按在巨骨之上,这一次有了准备,并未再被画面冲击。他闭目凝神,仔细感应。顺着血脉的共鸣,他的神念如同水银泻地,沿着巨骨表面的古老纹路缓缓延伸、探寻。
巨骨内部,早已被血海死气侵蚀、同化,结构发生了奇异的变化,变得更加坚硬、沉重,同时也蕴含着磅礴的、混杂的血煞与死寂能量。但在这侵蚀的深处,在巨骨的核心区域,沈墨的神念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但却无比纯粹、无比亲切的暗金色能量波动!那波动与他体内的血脉共鸣遥相呼应,充满了苍茫、古老、不屈的意志,仿佛在沉睡了万古之后,终于等到了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