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内,灯火如豆。
陈墨将那块地肺火莲置于掌心,并未直接炼化吸收。他心念微动,混沌之力化作一缕极细的灰色气流,小心翼翼地包裹住石莲,如同最灵巧的刻刀,开始剥离、汲取其中那一点精纯的火灵之气。
剥离过程缓慢而细致。这火灵之气虽不算多,却也蕴含着一种灼热、爆烈的本源气息,与混沌的包容、混沌有所不同。他小心翼翼,既要将其从石莲的物质载体中分离出来,又不能破坏其内在的那一丝“火”之本意,还要防止其暴烈属性在混沌之力中直接被同化、消弭了特性。
这是一个精细的活计,也让他对混沌之力的掌控,有了更深一层的体会。包容万物,并非囫囵吞枣,而是理解、分解、吸纳其精髓。
足足耗费了半个时辰,那一缕赤红色的、如同细小游龙般的火灵之气,终于被完整地剥离出来,悬浮在灰色气流之中,微微跳动,散发着炽热。而失去了这缕灵气的石莲,迅速变得黯淡,最终化作一捧普通的石粉。
陈墨屏息凝神,引导着这缕被混沌之力温和包裹的赤红气流,缓缓沉入丹田,没入那方灰蒙蒙的小世界。
这一次,他没有将这股能量直接散入大地。他心念所至,小世界中心区域,一块略显凸起的“地面”微微震动。赤红色的气流被牵引着,注入这块“地面”之下。
“嗡……”
小世界发出一声只有陈墨自己能感知到的、极其细微的轻鸣。那块区域的地面,颜色似乎变得更加深沉了一些,质地也仿佛凝实了微不足道的一丝。一股极其微弱的暖意,从那片区域散发出来,虽然范围极小,但在这片冰冷死寂的天地中,却是如此鲜明。
更重要的是,陈墨能感觉到,自己与小世界的联系,似乎又紧密了那么一分。体内混沌之力运转时,也仿佛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圆融与稳固。那种因修为提升过快而带来的、若有若无的“虚浮”感,被这微弱的暖意,又熨平了一丝。
“有效,但……太慢了。”陈墨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也有一丝凝重。一株百年地肺火莲带来的这点变化,杯水车薪。想要真正夯实道基,让小世界初步显化威能,需要的资源,将是一个天文数字。
“五行,风雷,阴阳,生死……乃至空间、时间,诸般道韵,皆需滋养。这注定是一条漫长无比,且资源消耗难以估量的道路。”他低声自语,并无沮丧,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踏实。路已指明,剩下的,便是步步前行。混沌仙尊留下的,是混沌道基和体内世界的雏形,是通天之梯的基石。而上攀的路,需要他自己一砖一瓦去搭建。
他再次取出青铜罗盘。罗盘在他掌心,清光依旧,只是那指针,不再是之前那般散乱晃动,而是稳定地指向东方,并且隐约间,似乎比之前明亮、活跃了那么一丝。
“东方……地火谷,天煞盟……”陈墨手指摩挲着冰凉的罗盘边缘。这异动虽然微弱,但确凿无疑。罗盘指向东方,而之前那售卖火莲的老者,也提及东方“地火谷”可能有火属资源,且靠近“天煞盟”地盘。这两者之间,是巧合,还是有所关联?
罗盘指向混沌道尊相关之物。混沌道尊亦来自下界青云界,其传承或遗泽,是否有可能散落仙界各处?这南离洲边缘,难道也存在与之相关的东西?或者说,是古星路崩塌后,散落此地的碎片?
无论如何,这都值得一探。既能寻找可能与小世界成长相关的火属性资源,又能验证罗盘指引。即便没有收获,探明一处险地的情况,也非坏事。
陈墨行事向来谨慎,尤其是此刻身处陌生地域,伤势未愈,修为又因境界虚浮不能完全发挥。他并未立即动身,而是在黑石集又停留了两日。
这两日,他变换装束,去了不同的茶馆、酒肆,甚至光顾了那几家背后有些势力的“风信”铺子,用不同的方式,从不同渠道,更为细致地打听了关于“地火谷”和“天煞盟”的消息。
地火谷,位于黑石集东偏北方向约一千五百里外,处于一片名为“秃鹫岭”的荒芜山脉深处。那里地脉不稳,时有地火从岩缝中喷涌而出,形成大大小小的地火洞穴,温度极高,且伴生地火毒煞,环境恶劣。但也正因如此,谷内及周边区域,偶尔能孕育出一些火属性矿石和灵草,甚至传说谷内深处,有品质不错的“地火晶”乃至“地心火莲”产出,吸引了不少修炼火属性功法或需要火属性材料的修士前去冒险。
然而,地火谷大部分区域,早已被“天煞盟”划为势力范围。天煞盟在此设有哨卡,对进出修士征收不菲的“资源税”,并对谷内几处已知产量较高的地火洞穴实行管控。散修若想进去碰运气,要么缴纳高额灵石获取短暂进入资格,要么就只能冒险潜入那些未被天煞盟完全控制、但更加危险偏僻的区域。即便如此,所得收获,也往往要面临天煞盟巡逻队的盘剥,甚至黑吃黑。
至于天煞盟本身,则是一个盘踞在秃鹫岭一带的、以修炼煞气、魔功为主的松散联盟。盟主据说是一位元婴大圆满的修士,人称“天煞上人”,凶名在外。麾下还有数位元婴期的头目,以及大量筑基、金丹期的亡命徒。他们行事狠辣,亦正亦邪,控制着附近几处资源点,并收取过往商队和散修的保护费,是此地名副其实的地头蛇。
“元婴大圆满……”陈墨心中盘算。以他如今化神大圆满的境界,哪怕因境界虚浮和伤势,无法发挥全部实力,对上寻常元婴大圆满,也足以形成碾压。但天煞盟人多势众,且其修炼的煞气、魔功往往有些诡异阴毒之处,能不冲突,自是最好。他的目标只是探索地火谷,验证罗盘感应,并尽可能收集些火属性资源,没必要去招惹地头蛇。
他又打听了前往中州跨洲传送阵的更多细节。三大势力(天火宗、玄冰谷、神木林)控制的传送阵,对非本势力修士开放条件极为苛刻,要么是修为达到化神期,并支付一笔足以让元婴修士倾家荡产的天价灵石;要么是完成三大势力发布的、通常极为危险困难的任务;要么,就是拥有三大势力颁发的特殊信物或推荐。
“化神期……”陈墨指尖轻叩桌面。显露化神修为,固然能获得使用传送阵的资格,但也意味着立刻暴露在各大势力视野中。他一个来历不明、突然出现的化神修士,在南离洲这等地方,必然会引起诸多猜忌和探查,麻烦不小。而完成那些危险任务,同样耗时费力,且容易卷入是非。
“或许,可以试试赤岩城?”陈墨想起之前听到的传闻。赤岩城是南离洲东部一座大城,据说有通往其他大洲的传送阵,虽也被三大势力间接控制,但管控可能相对松一些,或许有其他门路。而且,赤岩城距离此地也不算特别遥远,约莫数万里之遥,以他如今修为,全速飞行,数日可至。
“先去地火谷,看看罗盘指引究竟为何。之后,便往赤岩城方向去,沿途也可打探消息,寻找机会。”陈墨定下计划。
第三日清晨,天色微明,陈墨便悄然离开了黑石集。他依旧保持着元婴中期修士的遁速,不疾不徐地向东偏北方向飞去。
越往东,地势越发荒凉。赤红色的大地裸露着,植被稀疏,空气干燥灼热。约莫飞了大半日,前方出现一片连绵的、光秃秃的暗红色山脉,山石嶙峋,如同巨兽的骨架,这便是“秃鹫岭”。
还未靠近,便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燥热和淡淡的硫磺气息。偶尔能看到几道遁光在山岭中出没,大多行色匆匆,气息驳杂。
陈墨按照打听来的方位,朝着地火谷所在的山脉深处飞去。沿途,他神识悄然散开,维持在身周百丈范围,既能探查环境,又不至于过度张扬。
果然,在接近一处两山夹峙的谷口时,陈墨的神识捕捉到了几道不弱的气息,其中两道达到了金丹后期,还有四五道筑基期的气息。谷口处,被人为地用巨石和粗木搭建了一个简陋的关卡,旁边还立着一杆黑底红字的大旗,上书“天煞”二字,迎风招展,透着一股蛮横霸道。
几个身着黑色劲装、袖口绣着血色煞气图案的修士,正懒散地守在关卡前,对进出谷的零星修士进行盘查和收费。进出谷的修士大多敢怒不敢言,乖乖缴纳灵石,换取一块巴掌大小、刻着“煞”字的黑色木牌,挂在腰间,方能入内。
陈墨远远看了一眼,没有靠近谷口。他身形一晃,绕开关卡,悄无声息地潜入旁边陡峭的山崖,借着嶙峋山石的掩护,向山脉深处掠去。以他的修为和神识,避开这些外围岗哨,轻而易举。
深入秃鹫岭,空气中的硫磺味和灼热感越来越重。地面开始出现龟裂,裂缝中隐隐有暗红色的光芒透出,散发出高温。一些岩壁上,凝结着暗红色的晶体,那是品质很低的火属性矿石“火硝石”,对低阶修士或许有些用处,对陈墨而言毫无价值。
他取出青铜罗盘。罗盘上的清光明显亮了一些,指针稳定地指向山脉更深处,微微震颤。
循着罗盘的指引,陈墨在复杂崎岖的山岭间穿行。他避开了几处有明显修士活动痕迹、灵气波动较强的区域,也避开了几处地火喷涌特别剧烈、温度高得惊人的地方。
约莫又深入了百余里,前方出现一个颇为隐蔽的洞口。洞口被几块崩塌的巨石半掩着,只留下一条狭窄的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洞口附近温度极高,岩石都呈现出被长期灼烤的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和某种焦糊味。更关键的是,陈墨手中的青铜罗盘,在此处震颤得最为明显,清光几乎要透出指缝。
“是这里了。”陈墨收起罗盘,神识向内探去。洞口蜿蜒向下,深不见底,神识探查到数十丈后,便被浓郁的地火毒煞和混乱的灼热气息干扰,变得模糊不清。但隐约能感觉到,下方有庞大的火属性灵气波动,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与周围地火气息格格不入的奇异波动。
那奇异波动极其微弱,若非陈墨神识远超同阶,又有青铜罗盘强烈感应作为指引,几乎难以察觉。但这丝波动,却让陈墨心中一动。这不像是天然形成的火灵气,倒更像是……某种阵法残留,或者器物散发出的特殊韵律。
他略一沉吟,抬手在洞口附近布下几道简单的隐匿和预警禁制,随后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灰影,悄无声息地滑入那道狭窄的石缝。
甫一进入,灼热的气浪便扑面而来,其中夹杂着令人头晕目眩的地火毒煞。陈墨体表自然浮现一层薄薄的灰色光晕,将高温和毒煞尽数隔绝在外。通道起初狭窄逼仄,仅容一人通行,且不断向下倾斜。岩壁光滑,呈暗红色,摸上去滚烫。越往下,光线越暗,只有岩壁上偶尔镶嵌的、发出暗红光芒的矿石提供着微弱的光亮。
通道蜿蜒曲折,时宽时窄。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
洞穴约有百丈方圆,高不见顶,隐约能看到上方岩壁的裂缝中透出天光。洞穴中央,是一个数十丈方圆的岩浆湖,暗红色的岩浆缓缓翻滚,不时鼓起一个个气泡,炸裂开来,溅起灼热的火星。整个洞穴被映照得一片暗红,热浪滚滚,空气扭曲。
岩浆湖周围,是崎岖不平的岩石地面,有些地方凝结着大片的、如同琉璃般的暗红色结晶体,那便是“地火晶”,品质比外面的火硝石高出许多。在更靠近岩浆湖的岩壁缝隙中,零星生长着几株赤红色的莲花状植物,通体如红玉雕琢,正是“地心火莲”,看其色泽和灵气波动,年份至少在三百年以上,比陈墨在黑石集买到的那株品质好上许多。
然而,陈墨的目光并未在那些地火晶和地心火莲上停留太久。他的视线,紧紧锁定了岩浆湖对岸,靠近岩壁的一处角落。
在那里,炽热的岩浆与岩壁交汇处,竟有一小片区域,温度相对较低,岩壁呈现一种奇异的灰白色,与周围的暗红灼热格格不入。而在那片灰白色的岩壁前,散落着几块断裂的、非石非玉的残片,隐约能看到上面刻有扭曲的纹路。更重要的是,陈墨清晰地感应到,那丝奇异的波动,正是从那些残片,以及那片灰白色岩壁后传来的!青铜罗盘在他怀中,也发出了轻微的嗡鸣。
“果然有东西。”陈墨眼中精光一闪。但他并未立刻行动,神识如同最细微的触角,仔细地扫过整个洞穴。岩浆湖中隐藏着几道灼热而暴戾的气息,应该是某种火属性妖兽,实力约在金丹期左右,不足为虑。洞穴入口附近,以及几处易于藏身的岩石后,也没有发现埋伏的痕迹。
就在他准备渡过岩浆湖,前往对岸查看时,异变突生!
“嗖!嗖!嗖!”
三道凌厉的破空声,陡然从陈墨来时的通道方向传来!伴随着破空声的,是三股毫不掩饰的、带着浓重煞气的灵力波动,瞬间锁定了陈墨所在的位置!
“嗯?”陈墨眉头微皱,身形未动,只是体表的灰色光晕稍稍凝实。
三道身影如鬼魅般从通道中掠出,成品字形落在陈墨身后数丈之外,恰好堵住了退路。为首一人,是个面容阴鸷、眼神凶狠的黑袍中年,修为赫然达到了元婴初期!他左右两人,一个是独眼壮汉,一个是面色苍白的青年,都是金丹后期修为。三人皆身着黑色劲装,袖口绣着血色煞气图案,正是天煞盟的人!
“嘿嘿,运气不错,追着一头‘火鳞兽’,没想到还碰到一只闯进禁地的肥羊。”那独眼壮汉舔了舔嘴唇,独眼中凶光闪烁,打量着陈墨,尤其是在陈墨腰间的储物袋上多停留了几眼。
黑袍中年目光阴冷地扫过陈墨,又瞥了一眼岩浆湖对岸的那几株地心火莲和灰白色岩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但更多的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小子,有点本事,能避开外围哨卡摸到这里。不过,这‘幽火窟’是我天煞盟划定的禁地,未经许可擅入者,死。”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看你修为不易,跪下,交出储物袋,自封修为,或许本座可以给你个痛快,留你一丝残魂入轮回。否则……形神俱灭!”
那面色苍白的青年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陈墨,手中把玩着一枚漆黑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骨锥。
陈墨缓缓转过身,平静地看着眼前三人。一个元婴初期,两个金丹后期,在这南离洲边缘,确实算得上一股不弱的力量,难怪如此嚣张。若是寻常元婴中期散修,被这三人堵在如此狭窄的地下洞穴,前有岩浆湖,后有强敌,怕是凶多吉少。
可惜,他们遇到的是陈墨。
“天煞盟?”陈墨的声音在灼热的洞穴中显得有些平淡,“此地无主,何来禁地之说?”
“找死!”独眼壮汉狞笑一声,似乎觉得被一个元婴中期的“肥羊”顶撞是种侮辱,不待黑袍中年吩咐,周身血光一闪,一柄门板大小的血色鬼头刀已握在手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和浓重的血腥煞气,朝着陈墨当头劈下!刀势凶猛,竟是要将陈墨连同他身后的岩石一并劈碎!
那面色苍白的青年也同时动手,手中骨锥化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乌光,悄无声息地射向陈墨后心,角度刁钻,时机狠辣。
黑袍中年负手而立,眼神阴冷,在他看来,一个元婴中期的散修,在自己两个得力手下联手偷袭下,绝无幸理。他甚至已经在盘算,等宰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取了储物袋,再去收取那几株地心火莲,以及……那灰白色岩壁后的东西。他早察觉到那里有异,只是之前被那头金丹后期的火鳞兽缠住,无暇细查。
面对这前后夹击,陈墨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甚至没有动用任何法宝,也没有施展什么惊天动地的法术。只是抬起右手,对着那气势汹汹扑来的独眼壮汉,以及那悄然而至的乌光骨锥,虚虚一握。
嗡!
一股无形的、难以言喻的力场,骤然以陈墨为中心扩散开来!那不是寻常的灵力威压,而是一种更为本质的、仿佛能消融、镇压一切的灰色光华,一闪而逝。
扑在半空的独眼壮汉,脸上狞笑骤然凝固,他感觉自己仿佛一头撞进了一片无形的泥沼,不,是比泥沼更恐怖的存在!周身澎湃的血煞灵力,在那灰色光华掠过的瞬间,如同骄阳下的冰雪,无声无息地消融、瓦解!他手中的血色鬼头刀哀鸣一声,灵光尽失,变得如同凡铁。而他前冲的势头也戛然而止,像一只被无形大手捏住的蛤蟆,僵在半空,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惊恐。
那道射向陈墨后心的乌光骨锥,更是在距离陈墨身体尚有尺许距离时,便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墙壁,骤然停顿,然后“啪”的一声轻响,寸寸碎裂,化为一蓬黑色粉末,簌簌落下。
面色苍白的青年如遭重击,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角溢出一缕鲜血,眼中满是骇然与不可置信。那骨锥与他心神相连,被毁之下,他已受反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