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长老的目光在陈墨身上停留了数息,手指轻轻敲击着太师椅的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客厅内一时间陷入寂静,只有角落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散发着宁神的檀香味。钱管事束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泥塑。
“阵法、禁制略知一二?”孙长老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金石摩擦般的质感,听不出喜怒,“韩道友可知,我四海商会要寻的,并非寻常探路破禁的阵法师。之前几批人手,其中不乏浸淫此道数百年、名动一方的人物,可结果……呵呵。”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已很清楚——都折了。
陈墨神色不变,拱手道:“晚辈明白任务凶险。然富贵险中求,晚辈所求,不过是一个前往中州的机会。既来此,便已做好了准备。至于阵法禁制一道,晚辈不敢自夸精通,但自问对上古、偏门阵法有些许涉猎,或可派上用场。”他顿了顿,补充道,“听闻此次任务涉及古老禁地,或许……与上古封镇之事有关?”
最后一句,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孙长老敲击扶手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锐光一闪。钱管事也忍不住抬眼,飞快地瞥了陈墨一眼。
“哦?”孙长老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陈墨,“韩道友从何得知,与上古封镇有关?”
陈墨坦然道:“只是猜测。流云城赵主事语焉不详,但提及任务地点在边陲禁地,凶险异常。晚辈游历四方,也曾听闻南离洲与东华洲交界地带,存有几处上古遗留的险地绝境,多与古战场、封魔遗迹相关。贵商会不惜以跨洲传送资格为酬,所求之物,想必非同小可,非寻常天材地宝,故而斗胆一猜。”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显示了自己的见识,又解释清了消息来源,还隐隐点出自己并非对上古之事一无所知。
孙长老深深看了陈墨一眼,不置可否,重新靠回椅背,澹澹道:“你猜得不错。此次任务,确与一处上古遗迹有关,其内阵法封禁,与如今主流阵法大相径庭,诡异难测。之前折损的人手中,便有数人因误判禁制,触发杀阵,尸骨无存。”他话锋一转,“韩道友既对上古阵法有涉猎,老夫倒要考较一二。”
他朝钱管事使了个眼色。钱管事会意,转身从一旁的多宝阁中取出一个尺许见方的玉盘,玉盘表面蒙着一层灰扑扑的光晕,看不清内里。他将玉盘放在陈墨身前的茶几上。
“此乃商会早年从一处古修洞府所得残阵的一部分拓印,其上符文禁制,与如今流传的阵法体系迥异,商会多位供奉研究多年,也只能辨识出三成。韩道友若能认出其中几个关键符文,或说出其大致功用,便算你通过了老夫这关。”孙长老缓缓道,目光紧盯着陈墨的反应。
陈墨看向玉盘。玉盘上的禁制显然被刻意激活,灰光流转,干扰神识探查,只能以目力观察。上面拓印的符文线条古朴扭曲,有些部分已经模煳残缺,但整体结构依稀可辨。他只看了一眼,心中便是一动。
这符文风格……与他在火鸦岭地缝所见封镇锁链、镇魂碑上的符文,以及青铜罗盘、阵枢碎屑上的纹路,有六七分相似!虽然具体组合和功用可能不同,但那股古老、晦涩、直指某种本源规则的“韵味”,却如出一辙。这分明是同一体系,或者说同一时代的产物!
他面上不动声色,仔细端详片刻,伸手指向玉盘中心几个扭曲如蛇虫盘绕的符文,又指了指边缘几处如同锁链交织的纹路,沉吟道:“若晚辈所观不差,中心这几个符文,并非单纯的防护或攻击符,倒像是某种‘标识’、‘锚定’或者‘引路’之符,与空间方位有关。边缘这些,则带有明显的‘束缚’、‘禁锢’意味,但非困敌,更像是……锁定某种气息或轨迹,防止其偏移、逃逸?”
他一边说,一边暗中催动一丝混沌之力,模拟着镇魂碑上感悟到的一丝“封镇”道韵,指尖在茶几上无意识地虚划了几下,勾勒出几个极其简陋、却神韵隐隐的纹路轨迹。
孙长老和钱管事的目光,瞬间被他指尖那简陋却透着奇异韵味的轨迹吸引。孙长老眼中精光大盛,身体不由自主地再次前倾。钱管事更是低低“咦”了一声。
“韩道友果然有些门道!”孙长老的语气明显多了几分重视,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你所言,与商会几位供奉耗时数年推演出的结论,竟有八九分吻合!尤其是这‘标识’、‘锁定’之说,正是关键!不知韩道友师承何派,竟对此等上古禁制有如此造诣?”
陈墨收回手指,摇头道:“晚辈并无师承,不过是早年侥幸得到过几页残缺的古阵法札记,自行揣摩,加上多次冒险,见识过一些类似遗迹,才略知皮毛。让孙长老见笑了。”
无师承,靠残缺札记和冒险见识自行揣摩,却能看出商会供奉数年之功才能得出的结论?这话孙长老自然不信,但修仙界奇人异士众多,各有缘法,对方不愿透露,他也不好强求。关键是,此人是真懂!而且似乎比商会之前招募的那些所谓“阵法大师”,更切中要害!
“韩道友过谦了。”孙长老脸上的阴沉之色散去不少,甚至挤出一丝算是笑容的表情,“仅凭几页残篇和些许见识,便能窥得此中玄奥,足见道友天资悟性非凡。此番任务,正需道友这般人才!”
他不再提“考较”之事,显然已认可了陈墨的资格。钱管事见状,连忙将玉盘收起,又为陈墨续上灵茶。
“既然韩道友有意,老夫便与你分说清楚此次任务。”孙长老正色道,挥手布下一道隔音禁制,将客厅笼罩。
“此次任务,并非简单的护送,而是一次探索。目标地点,位于南离洲与东华洲交界处,一片名为‘古漠’的绝地深处。古漠之中,流沙万里,毒瘴蔽日,空间紊乱,更有上古遗留的种种凶险,便是元婴修士深入,也常有陨落之危。而我等要去之处,是古漠深处一处新近发现的、被流沙掩埋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古老遗迹入口。”
孙长老神色凝重:“根据商会得到的一份古老残图,以及多方考证,那处遗迹,极有可能与上古某个涉及‘封镇’、‘传送’的庞大体系有关。遗迹外围,便有强大的、与韩道友方才所见同源的古禁制残留。之前几批人手,便是在试图破解外围禁制时,接连触发杀阵,损失惨重。”
“封镇?传送?”陈墨心中念头飞转。青铜罗盘指向东方偏南,与古漠方位大致吻合!难道罗盘感应的下一个地点,就是这古漠遗迹?而且与“封镇”、“传送”有关……这让他瞬间联想到了“阴阳锁灵封脉大阵”和古星路传送阵!难道这古漠遗迹,是另一处类似节点,或者与混沌道尊的布局有关?
孙长老继续道:“商会所需,是遗迹深处可能存在的几样特定之物,具体为何,暂且不便明言。但可以告诉韩道友的是,其中一样,或许便与安全通过外围古禁制的‘钥匙’或‘路径’有关。只要能得到此物,后续探索将安全许多。而此行最大的难关,便是外围禁制。”
他看向陈墨,目光灼灼:“韩道友既然能辨识出那残阵拓印的关键,对破解外围禁制,想必能提供极大助力。商会此次组织的队伍,由老夫亲自带队,除老夫外,尚有三位金丹后期同道,以及两位擅长应对毒瘴、流沙和机关陷阱的奇人。加上韩道友,便是七人。若一切顺利,抵达遗迹深处取得目标,最多耗时月余。返回后,商会不仅兑现跨洲传送阵的使用资格,还会根据贡献,额外奉上一笔丰厚酬劳,足以让韩道友在中州安稳立足。”
陈墨沉吟道:“孙长老,晚辈可否先看看那份古老残图?至少了解遗迹外围的大致环境和禁制分布,也好心中有数,早做筹谋。”
孙长老似乎早有所料,看了钱管事一眼。钱管事点点头,又取出一个古朴的铜制卷轴筒,小心翼翼地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颜色发黄、边缘破损、不知何种兽皮制成的残图,在陈墨面前的茶几上缓缓铺开。
残图不大,只有二尺见方,上面用暗红色的、不知是朱砂还是血绘制的线条,勾勒出一片复杂的地形。中心区域是一片模糊的、被特殊符号标记的建筑轮廓,应该就是遗迹主体。外围则是纵横交错的线条和无数细小的符文标记,大部分已模糊不清,但依稀能看出沙丘、流沙、毒障区域,以及一道道用扭曲符文标出的、代表禁制或危险地带的区域。
陈墨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遗迹外围几处禁制标记上。那些扭曲的符文,与刚才玉盘拓印、以及他身上的阵枢碎屑、镇魂碑符文,风格高度一致!只是排列组合更加复杂,似乎构成了一个庞大的、环环相扣的防御体系。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当落到残图右下角一处极不起眼的、代表某种“地脉节点”的标记旁,几个几乎被磨损殆尽的小字时,童孔勐地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