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斩官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令箭“啪嗒”掉在地上。
“保护刑台!先保护刑台!”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却淹没在鼎沸的人声里。
台下的沈青压低草帽,迅速做了几个手势——左手握拳,松开;右手拇指朝后,点了两下。
散布在人群中的十几个身影,立刻像水滴入海,悄无声息地随着奔逃的人流散开。有人钻进小巷,有人混进货摊,有人干脆跳进路边的排水沟,盖上木板。
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等官兵勉强控制住局面时,刑台下已经空了大半。浓烟还在东边飘着,但恐慌的源头早已消失无踪。
监斩官脸色惨白,看着台下狼藉一片,又看看台上那几个还在发懵的“囚犯”,最后望向皇宫方向,腿一软,瘫坐回椅子上。
“暂……暂停行刑。”他有气无力地挥挥手,“先把人犯押回去,等……等上头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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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鸾殿里,贵妃正对着一面西洋水银镜描眉。
镜子是暹罗国进贡的,照人比铜镜清晰十倍。她今日描的是远山黛,眉梢微微上挑,带着三分凌厉。笔尖蘸着螺子黛,正要落笔,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娘娘!”心腹太监刘福全几乎是扑进来的,额头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菜市口……出事了!”
贵妃的手一顿。
镜中,她精心描画的脸上,眉笔拖出一道细细的墨痕,像条丑陋的小虫,爬在完美的远山黛上。
她放下眉笔,咯噔一声。
“说清楚。”声音平静,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凉。
刘福全伏在地上,颤抖着把刑场的乱象说了一遍:浓烟,尖叫,踩踏,行刑中止。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死寂的殿里。
“废物。”贵妃轻轻吐出两个字。
刘福全把头埋得更低。
“本宫布下天罗地网,”贵妃拿起手边的素绢,慢慢擦拭眉梢那道墨痕,“五百禁军混在人群里,三处高点安排了弩手,连刑台底下都埋了人——就等着有人来劫法场。”
她擦得很用力,绢子蹭过皮肤,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结果呢?”她抬眼看刘福全,凤眸里一点温度都没有,“人家放把火,喊两嗓子,就把你们耍得团团转。人没杀成,网没捞着鱼,反倒让全京城看了笑话。”
刘福全浑身发抖,不敢接话。
“查。”贵妃把染了墨痕的绢子扔进炭盆,火苗“呼”地蹿起来,瞬间吞没了素白,“今日所有在场的人,官兵,小贩,看热闹的,一个不漏地查。”
“还有那火,从哪里起的,用什么点的,给本宫挖地三尺!”
“是……是!”
“还有,”贵妃顿了顿,“兵部那边,赵德明验看旧档的事,有进展了么?”
刘福全额头的汗滴到砖上:“回娘娘,赵主事今日告了病假。但、但
“如意阁?”贵妃挑眉。
“是……是个赌坊。听说背后,跟永昌王府有点牵扯。”
殿里静了下来。
只有炭盆里绢子烧尽的噼啪声,细微得让人心慌。
贵妃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那道墨痕擦掉了,可皮肤被蹭得发红,像一道新鲜的伤口。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笑容很浅,却冷得刺骨。
“好啊,”她轻声道,“一个个的,都活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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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府书房,亥时三刻。
烛火剪了三次芯,光还是昏昏黄黄的,勉强照亮书案一角。叶纨没坐,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窗棂上挂的一串风铃——那是母亲生前留下的,铜片薄如蝉翼,碰在一起却几乎不响。
“小姐,”小荷推门进来,脚步放得极轻,像猫,“‘鹞子’那边,东西送来了。”
她手里托着个巴掌大的锦囊,深蓝色,毫不起眼。
叶纨转过身,接过锦囊。入手沉甸甸的,她没急着打开,指尖隔着布料摩挲里面的形状——方正,硬实,边缘有细微的凹凸纹路。
是那枚印。
“人平安?”她问。
“平安。”小荷点头,“‘鹞子’说,赵德明输红了眼,自己把印押上的。他按您的吩咐,没多问一句,拿了印就走。出如意阁时,看见有两个生面孔在街角盯着,不像赌坊的人,倒像……官家的眼线。”
叶纨嗯了一声,走到书案前,从暗格里取出个小巧的铜匣。打开锦囊,铜印滑入手心,冰凉,带着股淡淡的汗味和熏香气。她对着烛光仔细看印文,每一个笔画都清晰锐利,确实是真东西。
她把印放进铜匣,锁好,推回暗格。
几乎同时,窗外传来几声布谷鸟叫——两短一长,停顿,再一短。
沈青回来了。
小荷眼睛一亮,看向叶纨。叶纨却微微摇头,示意她别动。自己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
夜色浓得化不开,院里的那株兰草在黑暗里只剩下个模糊的影子。一个人影从墙头滑下,落地无声,快步走到窗下。
是沈青。他一身夜行衣湿了大半,不知是夜露还是汗,脸上沾着泥灰,眼里全是血丝。
“小姐,”他哑着嗓子,气息还没喘匀,“寨子……被围了。”
叶纨的手指扣紧了窗棂。
“说仔细。”
沈青深吸一口气,语速快而低:“外围至少三股人马,伪装成流民山匪,但扎营的方位、巡逻的间隔,绝对是行家。我们三条隐秘的小路都被堵死了,他们也不强攻,就这么围着,像……像等我们自己乱。”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寨里受那‘鬼天气’影响的弟兄,今天又多了七个。有两个突然发狂,砸了粮仓,伤了三个自己人。寨主带人弹压,暂时按住了,可人心……已经慌了。我回来前,听见好几个弟兄在私下说,要是朝廷真打上来,不如……”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
但叶纨听懂了。不如投降,或者,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