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天使临门(2 / 2)

雷震瞪着眼,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高公公合上圣旨,那卷明黄色的绢帛在他手里卷起,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看向萧景琰,脸上浮起一层标准的、宫里人特有的笑,皮笑肉不笑:

“三殿下,接旨吧。”

萧景琰没有动。

他仍跪着,背脊挺直,头微微低着。晨光照在他侧脸上,能看见他咬紧的牙关,下颌绷出一道凌厉的线条。

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

“高公公。”他的声音有些哑,“父皇……龙体可安?”

高公公的笑意深了些:“陛下安好,劳殿下挂心。”

“贵妃林氏,”萧景琰盯着他,“陛下……如何处置?”

空气凝了一下。

高公公脸上的笑容没变,可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冰面下的暗流。他慢慢道:“贵妃娘娘……陛下自有圣裁。这不是奴婢该过问的,也不是殿下此刻该问的。”

他往前迈了一小步,声音压低了,却字字清晰:

“殿下,接旨吧。莫非……您想抗旨?”

抗旨。

这两个字像两把刀,悬在头顶。

叶纨跪在萧景琰身后半步,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一根根蜷起来,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她看见他手背上凸起的骨节,和那微微的颤抖。

萧景琰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那口空气吸进去,像吞了一团烧红的炭。

再睁开眼时,眼底那点翻涌的东西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沉沉的、望不见底的黑。

他伸出双手。

手臂抬得很稳,可叶纨看见,他指尖在碰到圣旨的刹那,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儿臣……”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磨砂,“接旨。谢父皇……隆恩。”

圣旨落进他手里。

明黄色的绢帛,沉甸甸的,像一块冰。

高公公脸上的笑意终于真切了些。他收回手,拢在袖子里,点了点头:“殿下明白就好。那……就请殿下约束部众,执行旨意吧。咱家还要回宫复命。”

说完,他转身,在小太监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

骑兵调转马头,仪仗队缓缓开动,如来时一般,不疾不徐地远去。

寨门前,只剩下跪了一地的人。

许久,沈青第一个站起来。他冲过来,不是冲向萧景琰,而是“扑通”一声跪在了萧景琰面前,眼眶通红:

“殿下!不能解散啊!”

他的声音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丝:

“弟兄们跟着您,从北境到京城,从京城到这里!刀山火海都闯过来了!现在散了,让他们去哪儿?!贵妃的人能放过他们吗?!”

萧景琰仍跪着,手里捧着那卷圣旨,没有动。

雷震也猛地站起身,他个头大,这一站起来像座山似的。他几步跨过来,不是跪,是直挺挺站着,脖子梗着,声音粗得像打雷:

“萧殿下!俺老雷是个粗人,不懂你们宫里那些弯弯绕!可俺知道,弟兄们豁出命来帮您,不是图什么荣华富贵!现在让咱们散?散了等着被人一个个弄死吗?!”

“雷大哥……”沈青想拉他。

“你别拉俺!”雷震一甩胳膊,眼睛瞪得铜铃大,“这旨意不公!俺不服!”

寨门前,所有还跪着的人,都抬起了头。

那些目光,疲惫的、伤痕累累的、茫然的,此刻都聚在萧景琰身上。像最后一点火星,等着他一句话,是燃起来,还是彻底熄灭。

萧景琰终于动了。

他慢慢站起身,膝盖上的尘土簌簌落下。起身时,身体晃了一下,叶纨下意识伸手想扶,他的手已经撑住了身侧的寨门木柱。

站稳了。

他转过身,面向所有人。

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周身镀了一层金边,可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亮得吓人。

“沈青。”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的嘈杂。

沈青抬头看他,虎目里含着泪。

“登记名册,”萧景琰一字一句地说,“愿意走的弟兄,每人发二十两银子盘缠。让他们……各自归家,投亲靠友,找个地方,隐姓埋名,好好活下去。”

“殿下!”沈青的眼泪终于滚下来。

萧景琰没看他,转向雷震,抱拳,深深一揖:

“雷大哥,诸位义士援手之恩,景琰没齿难忘。江湖路远,请带兄弟们……速速离去。此间恩怨,不该累及江湖朋友。”

雷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萧景琰那深深的一揖,看着他弯下去的脊背,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执行命令。”萧景琰直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嘶哑,“立刻!”

最后两个字,像刀劈下来。

沈青死死咬着牙,腮帮子绷得铁硬。他重重磕了个头,额头碰在地上,“咚”的一声响。然后爬起来,转身,踉跄着往寨子里走。

雷震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他盯着萧景琰看了半晌,猛地一跺脚,转身吼道:“收拾东西!走!”

人群开始动了。

很慢,像被抽走了魂。有人默默解下身上的皮甲,有人蹲在地上收拾少得可怜的行囊,有人互相拍了拍肩膀,红着眼眶别过脸去。

没有人大声说话。

只有压抑的啜泣,和脚步声。

叶纨走到萧景琰身边。他仍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即将离散的背影,一动不动。她看见他握圣旨的手,指节白得吓人,指甲缝里渗出血丝。

“殿下,”她低声说,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暂时的退,不是认输。只要人在,只要真相还在查,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萧景琰没有回头。

他望着那些背影,望着晨光里扬起的尘土,望着远山青灰色的轮廓。许久,他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砸进土里:

“今日之耻……”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磨出来的:

“他日,必百倍奉还。”

阳光移过来,照亮了他的侧脸。苍白,憔悴,可那双眼睛里烧着的火,从未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