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大多数时候落在萧景琰身上。
看那个曾经在宫宴上沉默寡言、却会不动声色替人解围的少年皇子,如今一身染血的袍子,挺直脊背站在那里,送走一个个曾与他同生共死的部下。
冯豫的手,在缰绳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
直到最后一个人领了银子,身影消失在通往山下的小路尽头,冯豫才一夹马腹,缓缓策马而来。
马蹄踏在空地的硬土上,发出“哒、哒”的闷响。
他在寨门前勒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萧景琰,以及萧景琰身边那仅剩的不到二十人。
“三殿下。”冯豫开口,声音公事公办,“旨意已毕。本将会在山下设岗,一应日常用度,会按时派人送上。”
他的目光扫过萧景琰身后那些亲卫,顿了顿,补充道:“按照旨意,殿下居此‘静候’,护卫人数……似乎略多。”
话音落,沈青猛地抬起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剐过去。
萧景琰却抬手,止住了沈青要出口的话。他迎着冯豫的目光,语气平淡:
“冯将军,这些是跟随本王多年的侍卫,职责所在。若将军觉得不妥——”他顿了顿,“可上奏父皇,请旨将本王圈禁于高墙之内,一兵一卒不留,岂不更省事?”
冯豫与他对视。
风吹过空地,卷起些许尘土。两人之间,空气像是凝住了。
几个呼吸后,冯豫移开了视线。
“既如此,”他调转马头,“殿下好自为之。本将告退。”
马蹄声再次响起,带着巡防营的人马,缓缓退去。
沈青盯着那背影,狠狠啐了一口:“呸!装什么正经!还不是怕担干系!”
叶纨却望着冯豫远去的方向,轻声道:“他今日能做到这一步,已是极限。至少眼下,寨子是安全的。”
夜幕彻底落下时,黑风寨空了。
白日里几百号人的气息、声音、温度,仿佛都被夜风卷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寨墙、残破的屋舍,还有校场上没扫干净的血迹。
主厅里生了一堆火,干柴噼啪作响,火光跳跃,勉强驱散了些许寒意和空旷。
萧景琰、叶纨、沈青,还有那十九名死也不肯离开的亲卫,围坐在火堆旁。火光照着一张张疲惫而紧绷的脸。
沈青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星子爆开,溅起几点红光。
“殿下,”他声音有些干涩,“接下来……咱们怎么办?就干等着?”
萧景琰手里拿着根细枝,无意识地拨弄着火堆。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得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等。”他说,“等三司会审的消息,等京城那边的动静。”
他抬起头,看向叶纨:“纨娘,赵德明那边……”
“吴掌柜会盯着。”叶纨接过话,“但天牢是龙潭虎穴,我们插不进手。现在最要紧的,是确保我们手里的证据,能安安稳稳送到三司手里。”
她拢了拢衣襟,夜风从破损的窗洞灌进来,有些冷。
“冯豫今日的态度,是权衡之下的选择。他能挡一时,但若京城风向变了,他的态度也会变。我们不能把希望全押在他身上。”
萧景琰点头,看向沈青:“挑两个绝对可靠、身手最好的弟兄。明日一早,带上我们整理好的证据副本,秘密进京。”
沈青精神一振:“交给谁?”
“永昌王。”萧景琰说。
沈青愣了一下:“他?之前贵妃发难,他不是缩了吗?”
“正因为他缩过,”叶纨轻声解释,“此刻收到证据,为了自保,反而可能更卖力。他是聪明人,知道若贵妃赢了,他之前那点‘退缩’根本不够看。唯有殿下翻身,他才能真的安稳。”
沈青恍然大悟,重重点头:“明白了!属下这就去挑人!”
他正要起身,厅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先前派出去跟踪那几名可疑士兵的亲卫回来了,一身夜行衣,脸上带着愧色,单膝跪地:
“殿下,叶姑娘,沈将军……人跟丢了。”
萧景琰拨弄火堆的手停住了。
“说仔细。”
“那五人进了山下镇子,分头走。我们兄弟三个分头跟,结果……”亲卫咬了咬牙,“他们绕进巷子,翻墙、钻后门,手法老练得很。我们……我们跟到一半,就找不见人了。”
厅里一片死寂。
只有火堆燃烧的噼啪声。
许久,萧景琰才缓缓开口:“知道了。下去休息吧。”
亲卫退下后,沈青一拳砸在地上:“他娘的!果然是贵妃的狗!”
叶纨看着跳跃的火光,声音很轻:
“她从来就没打算放过我们。哪怕我们散了兵,困守在这寨子里……那双眼睛,也一直在暗处盯着。”
萧景琰将手中的细枝扔进火堆。
火焰“轰”地蹿高了一瞬,映亮了他眼底冰冷的锋芒。
“那就让她看着。”他说,“看我们怎么从这死局里,撕出一条生路。”
夜还长。
寨外的山林里,不知名的夜鸟发出一声凄厉的啼叫,很快又被吞没在无边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