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在子时前后彻底停了。
叶纨躺在杂役院的硬铺上,听着窗外檐角水滴落进石凹的单调声响,一声,又一声,像某种倒计时。
潮湿的水汽从门缝窗隙渗进来,混着院子里沤了一天的烂菜叶和湿泥土味,空气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隔壁铺位的王五睡得正沉,鼾声时高时低,偶尔夹杂几句含糊的梦呓。
远处传来巡夜人拖沓的脚步声,油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晃动,渐渐远去。
她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该动了。
雾气从山坳里升腾起来,贴着地面流淌,将小径、草丛、竹林都裹进一片乳白色的朦胧里。湿冷的雾气贴着脸颊滑过,带着泥土和腐烂竹叶的气息。
这雾来得正好,比纯粹的黑暗更能隐藏身形。
这一次,她的路线与上次不同。
不从药田那边绕,而是直接翻过后山一段相对平缓的山脊,从清心竹林的上方接近。
这是她在脑海中模拟过多次的路线,更短,也更险——山脊另一侧就是内门弟子修炼的几处小型洞府,夜间偶有弟子在外吐纳。
但今夜,大多数弟子应该都回了各自住处。
剑崖明日开启,不少人都忙着调整状态,以期在闭关的大师兄归来前多些进境。
她伏在山脊一块裸露的岩石后,静静观察了片刻。
下方,清心竹林在雾中若隐若现,墨绿的竹梢从雾海里探出来,随着夜风轻轻摇晃。
竹林深处,那几间石屋的轮廓模糊不清,只有门口两盏气死风灯的光晕,在浓雾中晕开两团昏黄,像一双困倦的眼睛。
守卫依旧在。
今夜只有一人,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头一点一点,显然在与睡意抗争。另一人不见踪影,或许是轮换休息去了。
叶纨的目光没有在守卫身上停留太久。
她看向竹林边缘,那片她上次发现异常泥地的地方,应是雾气太浓,看不真切。
无声地滑下山坡,踩进松软的腐殖土层。
竹叶在脚下发出极轻微的窸窣声,被更响的竹涛掩盖。
雾气在这里更浓了,能见度不足三丈,连竹干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她像影子一样在竹林中穿行,每一步都精确地落在枯叶最厚的地方。上一次来时的路径,她已经用记忆刻在脑海里,避开了可能发出声响的碎石和断枝。
距离石屋窗下那片区域还有十丈左右时,她停了下来,藏身在一丛格外粗壮的竹子后。
这里正好。既能看清目标,又有足够的遮蔽,进退皆可。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物件——不是镜子,也不是什么法器,而是一个用薄木片和晒干的鱼鳔胶制成的简易“听瓮”。
这是她根据杂役院里老匠人补锅时用的法子改良的,一头大,一头小,大口贴在竹干上,小口凑近耳朵,能放大特定方向传来的细微振动和声响。
她将大口轻轻按在身前竹干的背阴面,耳朵凑近小口。
初时只有竹叶摩擦的沙沙声,和远处若有若无的虫鸣。
她耐心地调整着角度。
渐渐地,一些别的声音透过竹干的传导,被放大,变得清晰起来。
首先是守卫沉闷的呼吸声,带着困倦的拖沓。然后是石屋里隐约的……翻书声?
很轻,纸页被小心掀开的窸窣。翻一页,停很久,再翻一页。
莫清尘在看书。
这个认知让叶纨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一个被软禁、灵力被封、前途尽毁的人,在深夜雨后的石屋里,点着灯(或许只是最劣质的油灯),安静地看书。
他在看什么?宗门典籍?杂记?还是……与灵植有关的手札?
翻书声停了。
片刻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