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舱里，那个人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呼吸在仪器辅助下趋于平稳，眼神却依然涣散。
叶纨走进来时，他的眼球缓慢转动，瞳孔收缩——那是长期处于绝对寂静与黑暗中的人，对突然出现的光与声的本能反应。
“你……”他的声音像砂纸摩擦金属，“是真的吗？”
“真的。”叶纨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保持距离，“叶纨，‘影刃’驾驶员。你的名字？”
“林晟。”他吞咽了一下，“第三侦察小队……副队长。”
“发生了什么？”
林晟闭上眼睛，喉结滚动。
再次睁眼时，某种属于军人的东西回到了他的眼神里。
“我记得所有事。”他说，“每一个细节。”
他开始讲述，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可怕，像是在过去的两个月里，他已在脑中无数次复述这些，只为等待一个能听见的人。
“三个月前，任务。调查X-3异常信号，标准侦察流程，预计七十二小时。信号源就在前方，无人机先遣，传回影像显示一座晶体塔。我们判断可能是古代遗迹——你知道的，联邦星域里偶尔能找到那些东西。”
叶纨点头。
“三机三角队形前进，保持五百米间距。抵达三百公里距离时，信号开始……回应我们。”林晟的语速放慢了，“雷达探测波，它就反馈相同频率。通讯信号，它就复现我们的通讯协议。起初以为是回声，很快发现不是——它在学习，并且在优化。”
“优化？”
“我们的加密算法，被它改进了。”林晟扯出一个干涩的笑，“就像一个大学教授看着小学生解算术题，随手给出了更优解。几分钟，只用了几分钟。”
叶纨想起季临的研究笔记里那些困惑的批注。
“队长决定撤退。但刚调转方向，塔顶晶体亮了——9.72赫兹，和你看到的一样。接着，我们三架机甲的所有外部传感器同时失灵。”
接下来的描述，既相似又不同。
“驾驶舱屏幕上出现了我们自己的影像，但不是静态的——是活动的，像实时监控，但画面里的‘我们’在做不同的事。”林晟的声音压得更低，“我的影像在翻一本相册，我小时候的，早就遗失在一次搬家途中。队长的影像在和已故的父亲下棋。老李的影像在逗他参军前养的狗，那狗早就老死了。”
他看向叶纨：“它在挖掘记忆深处最私人的东西，然后呈现出来。不是恐吓，是研究。”
“然后？”
“影像持续十分钟，然后消失。我们都收到了一个信息包，和你描述的一样：观测者，记录者，修正者。”林晟停顿，“但还有后续。之后，塔楼发来一个邀请。”
“邀请？”
“邀请我们中的一人进入塔楼。不是语言，是概念的直传。我们三个人都明白了：塔楼里有答案，关于信号的一切答案。但只能进一人，且可能无法返回。”
医疗舱里只剩设备运行的微弱嗡鸣。
“谁去了？”
“队长。他说他是队长，责任在他。他让我们等一小时，若他不返，立刻撤离，把数据带回。”林晟闭上眼睛，“我们看着他靠近塔楼，基座打开一个完美的圆形入口，边缘光滑如切割水晶。他消失在入口里，入口关闭。”
漫长的沉默。
“一小时后，队长未归。两小时后，依然没有。按命令该撤离了，但我们做不到。五年共事，兄弟一样。所以我提议：我靠近，用外部摄像头拍摄入口区域，看看能否发现什么。”
“你很勇敢。”
“愚蠢。”林晟摇头，“靠近到一百米时，塔楼再次反应。不是攻击，是扫描。一道光扫过机甲，然后我的驾驶舱里出现了队长的影像。”
他的手指攥紧床单。
“那影像说：‘林晟，回去吧。这里很好。我找到了答案。’然后消失。但我知道那不是队长——队长左颊有训练留下的疤。影像脸上没有。”
叶纨明白了。
塔楼在尝试“创造”，基于获取的信息构建替代品，却因缺乏对人类的深层理解而漏掉细节。
“我立刻撤退。但就在调头时，另两架机甲突然失控了。”林晟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他们径直飞向塔楼，无视我的通讯。我看着他们没入入口，光线吞噬了一切。”
“然后你一个人留在了这里。”
“我想返航，推进器故障。不是机械问题，是控制系统被锁死。”林晟看向叶纨，“塔楼不让我离开。它把我困在这里，让我看着，让我记录，让我成为它的观测样本。”
他眼神复杂：“所以我警告你不要过来。一旦被标记为‘有价值的观测对象’，它就再也不会放你走了。它会测试你，研究你，直到完全理解你是什么——或直到你崩溃。”
叶纨懂了：林晟能活两个月，是因为塔楼需要他这个活体样本，需要观察人类在极限环境下的反应与思维变化。
“那些分解的残骸呢？”
“时间到了。”林晟说，“塔楼会定期清理‘不再需要的样本’。我的机甲还没被分解，是因为我还活着，还在提供数据。一旦我死亡或失去意识太久，它就会像处理其他残骸一样，将我彻底抹除。”
他顿了顿：“你的机甲在接触存储单元时触发了分解。因为里面有塔楼不想被带走的原始数据。”
叶纨想起银色机甲瞬间化为粒子的画面。
原来那不是攻击，是清理。
“所以塔楼允许你带走平板。”林晟看向控制台，“因为里面的内容，是它想让你看到的。笔记、数据、甚至那些警告——都是筛选后的信息。它在引导你的认知。”
寒意悄然爬上叶纨的脊背。
“他的分析有73%的概率正确。”时影的声音响起，“行为模式符合高等文明的‘观察实验协议’。不是随机行动，而是完整的观察-记录-分析程序。”
“我们现在是实验对象？”
“很可能。但目的未知。可能是研究人类文明，可能是收集样本，也可能是……更复杂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