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嗓门洪亮,
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这一个月,
来投奔的弟兄都快把城门挤塌了!
光是打着镇北军旗号的老底子就收拢了不下三千,
还有各地溃散的官军、自个拉起来的杆子……眼下城里能拿起兵器的,
粗粗算来已有近五万!
就是家伙事儿实在跟不上,
好多兄弟还穿着破烂号衣,
拿着削尖的木棍。”
张焕相对沉稳,
补充道:
“粮草是眼下的头等大事。
府库存粮眼见着就要告罄,
城外聚集的流民已逾两万,
每日人吃马嚼,
耗费惊人。
末将与崔姑娘虽竭力筹措,
也只是暂解燃眉。
此外,
赫连铮的游骑这半月来在西北方向活动愈发频繁,
似在试探。
谢知非在洛邑看似按兵不动,
但暗桩回报,
其麾下工匠日夜赶工,
打造军械之声不绝。
朝廷……暂无明确动作,
但所有通往雍京的官道皆被严密封锁,
对我们的商队盘查极苛。”
情况比卫昭预想的更为严峻。
兵力看似膨胀,
实则是一群缺衣少食、建制混乱的乌合之众;
外有强敌环伺,
内部根基未稳。
他沉默片刻,
因胸口的闷痛而微微蹙眉,
目光投向崔令姜:
“令姜,
你有何见解?”
崔令姜沉吟道:
“当务之急,
在于粮草与整军。
粮草方面,
除继续向外采购,
应立即在栾城周边适宜之地实行军屯,
分派部分兵士与流民共同垦种,
以期秋后能有所收获。
同时,
可仿效前朝‘均输’旧制,
鼓励城中商户以粮换盐铁等紧缺之物,
互通有无。
整军之事,
宜速不宜迟。
建议以原栾城军为骨干,
混编新附士卒,
重新划定营号,
明确各级将官权责。
兵器甲胄,
一方面集中城内所有匠户,
设立工坊,
日夜赶制;
另一方面……或可设法与东南的靖海公交易,
彼处不缺铁料海盐。”
卫昭仔细听着,
偶尔因气息不畅而微喘,
但眼神始终专注。
待崔令姜说完,
他缓缓开口,
声音虽弱,
却字字清晰:
“便依令姜之策。
张焕,
整军之事由你总揽,
务必在一月之内初见成效,
我要看到清晰的营伍建制与各级指挥官名录。
赵铁柱
你辅佐张焕,
并负责军屯与城防加固事宜。
李恒,
粮草采购与商贸运作,
你听崔姑娘吩咐。
令姜,
多费心。”
他顿了顿,
目光扫过众人,
带着深沉的托付,
“我知道诸位这一个月辛苦了。
然眼下仍是危急存亡之秋,
望诸位同心戮力,
共渡难关。”
他的话语条理分明,
指令清晰,
那个能于万军之中定鼎的将军又回来了。
众将心中一定,
多日来的彷徨与重压似乎找到了支撑,
齐声应诺。
恰在此时,
亲兵引着那名风尘仆仆、断了左臂的老兵进来。
那老兵一见卫昭,
浑浊的双眼瞬间红了,
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用仅存的右手高高擎起一面残破不堪、依稀能辨出“镇北袁”字样的染血军旗,
声音哽咽嘶哑:
“卫将军!
小的……小的原是镇北侯爷亲卫营队正,
玉门……玉门之后,
兄弟们散的散,
亡的亡,
小的揣着这面旗,
一路乞食,
终于……终于找到您了!
侯爷他……他临终前把虎符交给您,
就是把北境的弟兄们都托付给您了!
求将军收留,
给弟兄们一条活路,
给北境……留点骨血!”
卫昭凝视着那面浸透血与尘的残旗,
和老兵空荡荡的袖管,
胸口一阵剧烈起伏,
牵动伤势,
让他闷咳出声,
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崔令姜连忙上前替他抚背顺气。
卫昭抬手示意无妨,
他目光沉凝地注视着老兵,
缓缓地、极其郑重地说道:
“老哥请起。
卫昭,
在此立誓,
必不负侯爷临终所托,
不负北境军民殷殷之望。”
这句话,
不高,
却如同磐石坠地,
重重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接下来的时日,
卫昭强撑精神,
每日花上一两个时辰处理紧要军务。
他无法久坐,
大多时候只能倚在榻上听取禀报,
做出决断。
但仅仅是他苏醒并开始理事这个消息,
便如同一根定海神针,
让原本有些浮动的人心迅速安定下来。
整编营伍、划分屯田、推动商贸诸事,
在张焕、崔令姜等人的具体操持下,
开始艰难却坚定地推进。
栾城这台一度濒临停滞的战争机器,
伴随着其核心的缓慢复苏,
终于重新发出了低沉而有力的轰鸣。
一面更为坚实、更具号召力的旗帜,
正在栾城上空猎猎作响。
它不再仅仅象征着个人的勇武与仁心,
更开始展现出整合资源、应对危局的潜力与魄力。
外界各方势力投来的目光,
也随之变得愈发审慎与复杂。
而这短暂喘息得来的稳定,
不过是更大风暴来临前,
微不足道的间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