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影小姐她……”
“这是她的命。”
林敖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
眼中已无波澜,
“也是靖海公府的命。
海上人家,
更懂得什么叫顺势而为。
你们去办吧!”
………………
十日后,
雍北关。
吴先生风尘仆仆抵达时,
卫昭正在伤兵营查看新药的疗效。
听闻东南来使,
他洗净手上的药渍,
在临时收拾出的议事厅接见。
吴先生奉上书信、图册、族谱。
卫昭一一展开,
看得极仔细。
尤其是那卷水师布防图,
上面不仅标注了每一处港口、暗礁、水寨,
连潮汐规律、季风风向、各舰船长性格特点,
都有蝇头小楷的备注。
“这是靖海公府世代心血。”
卫昭轻抚图卷,
抬头看向吴先生,
“如此轻易托付,
就不怕卫某翻脸无情?”
吴先生躬身:
“公爷有言:
将军若真是翻脸无情之人,
便不会在雍北关释降卒、抚遗孤。
东南托付于将军,
托付的是这图上每一处标注背后的性命,
是六州二十四县百姓的安宁。”
卫昭沉默良久。
他将图卷小心卷起,
看向那封《致北境卫将军书》,
目光落在“永镇东南,
世袭罔替”八个字上。
“吴先生,”
他缓缓开口,
“请回复林公爷:
第一,
东南水师,
仍由靖海公府统辖,
卫某只派监军协理,
绝不夺权。
第二,
六州政事,
依公爷旧制,
按北境新政逐步调整,
不急于一朝一夕。
第三……”
他顿了顿:
“靖海公封号,
不但保留,
待天下暂定,
——加封公爷为‘镇海王’,
世袭东南,
永为海疆柱石。”
吴先生愣住了:
“将军……这……”
“至于联姻之事,”
卫昭继续道,
“请转告林小姐:
卫某已有婚约在身,
不敢委屈小姐为侧室。
若小姐不弃,
可拜崔令姜先生为师,
学习政务海事。
他日东南之事,
恐要多依仗小姐。
东南的未来,
需要林家的血脉与智慧,
但不一定非要以姻亲为纽带。”
这番话,
说得吴先生眼眶发热。
他深深一揖,
几乎哽咽:
“将军……胸怀如海!
老朽代公爷,
代东南百万军民,
谢将军厚德!”
卫昭扶起他:
“吴先生请起。
三日后,
我将派使团随先生南下,
面见老公爷,
详议归附细则。
在此之前,
有一事相托。”
“将军请讲。”
“请公爷暂勿公告归附之事。”
卫昭目光深远,
“先整饬水师,
加强海防。
我要让天下人看见——东南归附,
不是迫于兵势,
而是公爷审时度势,
为保海疆太平做出的英明抉择。
这其中的分别,
关乎东南今后的地位。”
吴先生肃然:
“老朽明白!”
………………
又十日后,
泉州。
林敖读完吴先生带回的卫昭亲笔信。
海风吹动信纸哗哗作响,
他看了很久,
久到夕阳将远处的海面染成一片金红。
“不减兵、不易将、不夺利……”他轻声念着信中的承诺,
忽然笑了,
“还许我一个‘镇海王’。”
陈璘在一旁激动道:
“公爷,
卫昭此人,
可托付!”
林敖将信小心折好,
收入怀中:
“他不是可托付,
是……善弈。”
“善弈?”
“嗯。”
林敖望向北方,
“善弈者谋势,
不善弈者谋子。
卫昭谋的是天下大势,
所以他不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
不在乎名义上的尊卑。
他要的是一个真正完整、能长治久安的天下。
而我们东南,
是他这盘大棋中,
至关重要的一片活棋。”
他转身,
看向身后肃立的东南众将:
“传令:
即日起,
东南六州,
奉卫昭为天下共主。
水师各部,
整装备战,
随时听候调遣。
各州府库,
清点存粮,
预备北运,
——不是进贡,
是援助北境战后重建。”
“公爷英明!”
众将齐声。
当夜,
靖海公府灯火通明。
林敖在书房写下最后一道手令:
东南归附,
不举庆典,
不事铺张。
各州官员,
各安其位;
水师将士,
各司其职。
一切如常,
唯人心向背,
已悄然改变。
写罢,
他走出书房,
登上府中最高的观海楼。
从这里可以望见整个泉州港,
看见水师战船上的灯火如星辰落海,
看见市井街巷的炊烟袅袅升起,
看见这片他守护了三十年、如今要亲手交出去的土地。
“父亲。”
身后传来轻柔的女声。
林疏影一袭素衣,
静静立在檐下阴影中。
她继承了林敖的眉眼,
却有着母亲那种江南水乡的温婉。
“都听到了?”
林敖没有回头。
“听到了。”
林疏影走到父亲身边,
与他并肩远眺,
“卫将军不让女儿为侧室,
女儿……其实松了一口气。”
林敖转头看她,
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怨父亲吗?”
“不怨。”
林疏影摇头,
“父亲说过,
海上人家,
懂得顺势而为。
如今大势在北方,
在卫昭。
我们归附,
不是屈服,
是选择——选择让东南百姓,
不再担惊受怕地活在乱世边缘。”
林敖望着女儿,
良久,
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你去吧。
去北方,
拜崔令姜先生为师。
东南的未来,
确实需要林家的血脉……但不是靠姻亲,
是靠真本事。”
林疏影重重点头,
眼中泛起泪光,
却笑得明亮:
“女儿定不负父亲期望。”
海风渐起,
吹动观海楼檐角的风铃,
发出清脆悠长的声响。
林敖独自站了很久,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这一夜,
东南的天,
悄悄变了。
但海还是那片海,
潮起潮落,
永恒如初。
变的只是掌舵的人,
和船要去的方向。
而新的方向,
似乎比旧路更加宽阔,
更加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