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城,
新“聆风阁”区域。
崔令姜伏案于“案牍库”内间的书案前,
四周烛火通明,
映照着堆积如山的卷宗与古籍。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特有的霉味,
混合着墨香与远处研治所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药草气息。
她揉了揉因长时间阅读而酸胀的眉心,
目光却未曾离开摊在面前的一卷泛黄皮纸——这是前几日“风闻司”通过隐秘渠道,
从一座已被战火焚毁的书院废墟中,
侥幸抢救出的几箱残籍之一。
卫昭掀帘而入,
带来一身室外寒气,
玄色大氅肩头落着未化的雪粒。
他放轻脚步,
见崔令姜神情专注,
便自行于一旁炭盆边烘暖双手,
方才走近。
“已是三更,
还不歇息?”
他的声音低沉,
在这静谧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崔令姜闻声抬头,
见是卫昭,
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倦怠却清醒的笑意:
“卫大哥,
你来得正好。”
她指尖点着那卷皮纸上一段模糊的朱砂批注,
语气凝重,
“你看这里……《观星密录·涤世篇》残章。”
卫昭俯身细看,
只见其上以古篆写着些支离破碎的句子:
“……夫浊世如痼疾,
非猛药不可涤……集天地之戾气,
汇众生之业障,
以星枢为引,
燃旧魂为薪,
方可淬炼新魄,
重塑清平……”
“这似乎是某种……仪式的记述?”
卫昭眉头微蹙,
他对这些玄奥典籍涉猎不深,
但直觉其中透着不祥。
“不止是仪式,”
崔令姜深吸一口气,
眼中闪烁着发现惊人秘密后的悸动与寒意,
“卫大哥,
你再对比我们记录的龙气瘟疫症状。”
她迅速从另一摞文书中抽出一册簿子,
翻开其中一页,
上面详细记载了北境流民以及镇北侯军中病患的情况:
“初起高热妄念,
继而生黑斑,
肌肤溃烂,
神识昏乱,
力竭而亡……其气污浊,
带有腐殖与金石混杂之异臭。”
她又指向皮卷上另一段:
“……戾气汇聚,
显于外则为黑斑脓疮,
蚀人肌骨;
侵于内则乱人神智,
癫狂若疯……此乃涤世之基,
薪柴之象也。”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
映得两人脸色明明灭灭。
卫昭瞳孔骤然收缩,
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沉郁:
“你的意思是……这场龙气引发的瘟疫,
其症状,
竟与这古籍中记载的所谓‘涤世仪式’所需的‘条件’或‘征兆’……吻合?”
“不是简单吻合,
是惊人的相似!”
崔令姜语气激动,
带着一丝发现真相的战栗,
“古籍中将人染疫后的状态,
直称为‘涤世之基’、‘薪柴之象’!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场席卷天地的灾难,
可能根本不是天灾,
而是……人为!”
她站起身,
在狭小的空间内踱步,
藉此平复内心的惊涛骇浪:
“我之前一直困惑,
龙气纵然失衡污浊,
何以会引发如此诡异且烈性的瘟疫?
但若这一切,
从一开始就是某个庞大计划的一部分呢?
观星阁……他们或许不仅仅是预见了龙气异变,
他们根本就是在引导,
甚至是在利用这场异变!”
卫昭沉默良久,
炭盆的火光在他坚毅的侧脸上跳跃。
他缓缓开口,
声音带着千钧重量:
“若真如此,
这‘净化仪式’的目的,
所谓‘重塑清平’,
代价是什么?”
“代价?”
崔令姜停下脚步,
回望卫昭,
眼中满是悲凉与愤怒,
“古籍语焉不详,
但‘燃旧魂为薪’……卫大哥,
你觉得这‘旧魂’指的是什么?
是这乱世中无数生灵的性命啊!
北境蔓延的瘟疫,
镇北侯军中的惨状,
还有那些流离失所、在饥寒与病痛中死去的百姓……他们,
在观星阁眼中,
恐怕都只是仪式所需的‘薪柴’!”
一股寒意自卫昭脊背窜起。
他想起星枢岛石刻壁画之上,
观星阁先民那疯狂的举动。
若崔令姜的推断成立,
那观星阁所图,
绝非简单的复国或争霸,
而是某种更疯狂、更超越人伦的企图,
——以天下为祭坛,
以万民为牺牲!
“我们需要更多证据。”
卫昭沉声道,
眼神锐利如刀,
“单凭这一卷残籍,
尚不足以定论。
观星阁行事隐秘,
痕迹抹得极干净。”
“我知道。”
崔令姜走回案前,
小心地收起皮卷,
“但这至少给了我们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