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的第二部分是技术文档。
文档详细描述了整个虫洞维持系统的设计原理、建造规格、操作协议。
文档使用的技术术语与架构逻辑,完全超出了四级文明的理解范畴。
锚点阵列的引力场叠加算法,涉及对时空曲率张量的十一维扩展描述。
控制中枢的能量调配方案,建立在真空零点能的多重谐振提取理论上。
虫洞稳定性维持机制,需要持续注入负能量密度场,这种场只能通过操作量子泡沫的卡西米尔效应实现。
所有这些技术,都属于七级文明的范畴。
文档末尾还附有建造者的标识,一个简单的几何符号:三个相互嵌套的球体,最内层球体表面刻着一只睁开的眼睛。
洛书立即在数据库中搜索这个符号。
搜索结果在三秒后返回:“符号匹配。该标识属于一个代号‘观星者’的守序联盟七级文明,数据库记录显示,该文明活跃于距今十六亿至两亿年前,活动范围覆盖本星系团及邻近六个星系团。该文明以建造跨星系团基础设施闻名,已确认由其建造的遗迹包括十七个星门网络、九个维度稳定锚点、三个宇宙常数调节站。
所有遗迹均在距今约两亿年前停止维护,文明本身下落不明。”
“所以虫洞是‘观星者’建造的。”林默审视着数据,“卡尔塔文明在二十万年前发现了这个遗迹,设法激活了它,并用来撤离。”
“逻辑吻合。”洛书补充分析,“系统日志显示,卡尔塔文明在激活后三千年内进行了密集的穿越活动,七百万艘舰船的规模符合文明级撤离特征。之后穿越频率下降,可能意味着撤离完成或遭遇变故。”
“变故的可能性确实更大。”
林默的‘目光’回到那些关于卡尔塔文明的信息碎片上,“‘维度异常’,‘不可逆的污染’,‘逃亡计划’——这些关键词拼凑出的图景很清晰:他们遭遇了某种无法抵抗、且会彻底湮灭文明存在根基的危机。
启动这个意外发现的虫洞,是他们绝望中唯一的逃生方案。”
他的虚拟指尖在星图虫洞出口的坐标上轻点。“但出口在这里,虚无之地。一片近乎绝对空旷、没有任何资源与引力结构的‘空白区’。
一个旨在延续火种的逃亡文明,绝无可能将这里选为目标。”
“唯一的解释是,他们没能选对目的地。”
“您的推论正在被数据证实。”洛书接入了控制中枢的深层日志,“解析显示,‘观星者’文明建造的这套虫洞系统,其‘目标出口’坐标是一个高度灵活的变量,允许操作者在安全框架内将其锚定至任何经过验证的稳定时空点。
但这需要完全的管理权限、对系统协议的彻底理解,以及用以完成精确空间锚定的巨量能量储备。”
“以卡尔塔文明四级的技术水平,能做到吗?”
“概率极低,低于百分之零点三。”
洛书的评估迅速而肯定,“更符合逻辑的情景应该是:他们在时间与资源双双耗尽的绝境下,采取了极端冒险的操作。
他们可能仅破解了基础的启动权限,并未完全理解或干脆绕过了复杂的安全协议与坐标验证流程。
他们的操作记录充满了强行跳过警告与参数校验的痕迹,整个启动序列显得粗暴而仓促。”
“所以,他们可能只是朝着一个‘大致方向’启动了传送?”林默立刻捕捉到了关键,“比如,只知道凯尔尼亚超星系团这个模糊的方位概念,就输入了指令。”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洛书的模拟推演在屏幕上生成路径,“系统在缺乏精确坐标输入时,会调用默认的保守协议。该协议为避免将出口锚定在风险未知的复杂引力区,会优先选择路径上时空曲率最平坦、环境干扰最少的‘安全点’。
对于凯尔尼亚的通道而言,这片广袤的虚无之地,正是数学上符合该条件的‘最优’默认出口。”
林默的‘目光’沉静下来,这样一来,所有的异常都得到了解释。
出口在贫瘠的虚无之地,出口侧没有控制结构,因为这里根本就不是计划中的终点,只是系统在模糊指令下自动生成的、一个位于漫长航路中途的“安全泊位”。
“那么,记录中的‘维度异常事件’……”
“日志中的异常记录,源于通道因不当操作导致的结构不稳定。”
洛书调出那些标注着“警告”与“参数超限”的操作条目,“卡尔塔文明使用临时权限进行的粗暴启动,让通道长期处于亚稳态。这种状态本身不会导致通道崩溃,但会引发时空参数的周期性波动,系统将其记录为‘维度异常’。”
“也就是说,通道本身一直可用,只是不稳定。”林默总结道,“而卡尔塔文明却对此毫无知晓。”
“正是如此。”洛书的数据流清晰地呈现着分析结果,“他们缺乏对系统状态的完整监控能力,更无法理解那些警告标识的真实含义。通道就在那里,从未被锁死,只是因他们的操作而变得不稳定。”
林默的思绪继续推进:“那么,当他们穿过通道,抵达虚无之地时,就会……”
“他们会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近乎绝对空旷的区域。”洛书接续道,“而以卡尔塔文明当时的科技水平、认知水平以及当时逃亡时的仓促来看,他们大概率会将这片虚无之地误判为普通的星际空洞区。他们会认为逃生成功而不加以确定当前所在位置,只是需要在这片‘空洞区’航行一段距离,就能抵达新的资源星系。”
“于是他们继续前进,却对这片区域的真实尺度一无所知。他们不知道这里横跨数亿光年,不知道这里几乎没有可供补给的资源。他们以为的‘短暂穿越’,实际上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放逐。”
讽刺的图景在数据支持下变得完整:一群文明最后的精英,带着逃离灭亡、延续火种的渺茫希望,启动了远古的逃生装置。
仓促与无知导致他们未能设定正确的坐标,系统在模糊指令下将他们送到了这片宇宙中最空旷的虚无之地。
而他们对此毫不知情,以为自己已经成功逃生,只是需要穿越一片普通的空洞区。
于是,那些承载着文明最后火种的舰船,义无反顾地驶向了虚无之地的深处,直到能源在漫长的黑暗中耗尽,希望熄灭于对宇宙地理的无知和对自身处境的无知。
更可悲的是,他们并非没有机会回头。
因为通道就在那里,虽然不稳定但依然可用。
如果他们能意识到出口坐标的异常,如果他们能对这片“空洞区”进行更深入的探测,如果他们能理解系统日志中那些警告的含义——
但他们没有。
无知与慌乱,成了这场逃亡最大的致命因素。
而这条被粗暴操作、长期处于亚稳态的通道,在卡尔塔文明停止使用后的十几万年里,随着时间推移逐渐自我修复,结构稳定性缓慢恢复,这才有了华夏后来相对安全的逆向穿越。
观星者文明七级技术的坚韧性,在这条历经三千年被粗暴使用却仍未崩溃、还能在漫长岁月中缓慢自愈的通道上,得到了无声的彰显。
虫洞出口的那个坐标点,不再仅仅是空间上的连接处。
它更成了一个文明的墓碑,标记着一场始于绝望、终于无知的自我放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