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态稳定系统。”林默说,“不是静态布置,而是能够自我调整的活体结构。”
“是的。每个锚点内部都搭载了一套完整的时空环境感知与轨道预测系统。系统会实时监测周围引力场变化,计算未来十万年的轨道演化,并提前微调自身位置。这种前瞻性维护机制,是系统能够长期运行的关键。”
所有数据汇总到洛书的核心处理阵列中。
逆向的工作仅仅是知道系统如何工作还不够,还需要理解背后的原理,需要从观测现象反推出基础理论,再从理论推导出可复现的技术路径。
这不是简单的技术复制,这是一次从六级到七级的思维跃迁。
林默的意识与洛书的数据流深度融合,共同构建推演环境。
虚拟空间中,虫洞维持系统的每一个部件都以数学模型的形式重现,能量流动、时空曲率、量子纠缠、高维连接……所有参数都在按照物理规律运行。
然后,他们开始逐一拆解。
首先是对材质的高维结构编码技术,洛书尝试用现有的三维操作理论去模拟那种四维超晶格,但模拟结果总是崩溃,原子节点无法在四维空间中保持稳定连接。
“维度嵌套。”林默提出一个假设,“不是直接构建四维结构,而是通过多重三维投影的叠加来实现等效效果。”
推演方向立刻做出调整,模型改为三层三维晶格,每层晶格的原子节点通过特定规则偏移,三层叠加后在数学上呈现出四维连接的特征。
这次模拟成功了,材质性能达到了观测值的百分之三十七。
“还不够。”林记录下这个中间成果,“需要更多层级,更精密的偏移算法。”
接着是维度能谐振腔,现有的能源提取技术效率只有观测值的千万分之一,差距主要来自量子干涉模式的优化。
洛书分析了谐振腔内部那复杂的场分布模式,发现那是一种基于分形几何的多重谐振结构,能够在同一空间区域内叠加十七个不同尺度的干涉场,将提取效率提升数个量级。
林默与洛书的推演花了三百年时间才初步理解那种分形结构的设计逻辑,又花了七年模拟出简化版本,效率提升到了观测值的千分之一。
每一步都艰难,但每一步都带来新的认知。
而最大的突破来自对锚点阵列协同机制的研究。
工程单位在扫描锚点时发现,每个锚点内部都存储着一份完整的阵列数学模型。
模型描述了七个锚点的理想相对位置、引力场叠加算法、误差修正协议,但模型的核心部分被加密了。
加密方式很特殊,不是传统的密码学,而是一种基于规则自洽性的逻辑锁。
要解开加密,需要先理解模型背后的一整套时空曲率理论,而那套理论与华夏现有的时空理论扩展模型存在根本性差异。
“这是教学工具。”林默意识到这一点,“观星者文明将核心技术加密,不是为了隐藏,而是为了筛选。只有那些已经掌握基础理论、能够理解逻辑锁背后原理的文明,才有资格获得完整技术。”
于是推演又转向了对理论的构建。
洛书调用了所有关于高维时空、曲率场论、引力子交互的数据,结合从锚点阵列观测到的实际运行数据,开始逆向构建那套未知的理论框架。
这个过程又持续了两千七百余年。
在第两千七百六十八年的某天凌晨,推演终于取得了关键进展。林默与洛书发现,观星者文明使用的时空模型不是传统的黎曼几何,而是一种引入“曲率量子”概念的离散化几何。
在这种模型中,时空不是连续光滑的,而是由微小的曲率单元构成,每个单元的状态可以用一组量子数描述。
锚点阵列的工作原理,就是通过精确操控这些曲率单元的量子态,在宏观尺度上塑造出特定的时空曲率分布。
理解了这一点,逻辑锁的加密机制就变得清晰了。
洛书用新构建的理论框架去解读加密部分,那些原本无法解析的数据流开始呈现出数学结构。
又是三年过去,加密被完全解开。
完整的阵列模型展现在面前,那不仅仅是一份工程图纸,更是一套关于如何通过分布式节点协同操控宏观时空的完整理论。
而理论中蕴含的一个推论,让林默停顿了整整三秒。
“虫洞可以微型化。”
“模型显示,通过调整曲率单元的量子态分布,可以在微观尺度上构建稳定的时空连接通道。理论最小直径可达普朗克长度的一百倍,约一点六乘十的负三十三次方米。”
微观虫洞。
不是用来穿越星际,而是用于信息传递、能量传输、甚至是物质在量子层面的瞬间转移。
这种技术的潜力远超宏观虫洞,想象一下,如果将微型虫洞集成到舰船的能量网络中,能量损失将趋近于零;如果用于计算单元之间的连接,信息传递将不再受光速限制;如果用于物质重构……
林默立刻将这条技术路径标记为最高优先级研究方向。
而就在此时,监测网络又传来新的数据。
控制中枢的几何结构突然改变了光点流转模式,原本规律的数据传输节奏被打乱,所有光点同时闪烁了三下,然后恢复平静。
洛书解析了那短暂的异常信号。
“系统检测到深度扫描行为,触发了底层协议响应。响应内容为身份验证请求,请求对象:观星者文明注册成员。检测到无有效回应,协议转入静默状态。”
“它在等建造者回来。”林默说。
“正确。系统依然在执行最初设定的任务:维护虫洞,等待授权用户。卡尔塔文明使用的临时权限已经过期,系统现在处于自动运行模式,但核心协议仍在等待真正的拥有者。”
“我们能获取永久权限吗?”
“需要破解七级文明的加密认证协议,当前成功概率低于百分之零点零零一。但根据逆向推演获得的理论进展,我们可以在不触及核心权限的情况下,复制系统的部分功能模块。预计复制品效能可达原型的百分之十五至三十,这已经足够我们构建实验性虫洞维持装置。”
那就够了。
林默看着主屏幕上那些复杂的数学模型和推演结果。
三千年的逆向工程,带来了对高维物质编码、维度能提取、时空离散化理论、曲率量子操控等一系列前沿领域的突破性认知。
这些认知不会立刻让华夏文明跃升到七级,但它们指明了方向,提供了钥匙,缩短了至少几十万年的基础研究时间。
而那个关于微型虫洞的推论,更是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结束现场研究。”林默下达指令,“所有单位撤回,带走全部样本和数据。启动‘逆流’计划,基于本次研究成果,设计并建造第一代实验性虫洞维持装置。”
工程单位开始有序撤离,样本被妥善封装,监测网络缓缓关闭。
最后离开的是那台探测单元,它在力场屏障外悬浮了片刻,记录下控制中枢最后的状态——那个几何结构依然在缓慢旋转,光点流转,沉默地等待着那个也许永远不会归来的建造者。
空间通道在旗舰侧方打开,所有研究单位依次驶入。
当最后一道光芒消失在通道内,这片空间重归寂静,只有红巨星的日冕在远处翻涌,恒星风拂过十二面体光滑的表面。
“定标者”旗舰调整姿态,曲率引擎预热。
而在小宇宙内部,新的研究计划已经启动。
逆向获得的那些理论模型,正在被洛书整合进华夏的科技树,一条通往七级文明的道路,在数据流中逐渐清晰。
引擎启动,舰体从原地消失。
只留下那个古老的系统,继续它持续了几亿年的守望。
它的建造者或许早已消失在时间的长河中,但它依然在执行着最后的指令,维持着那条通道,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归航。
而新的探索者已经带走了它的知识,那些知识将在另一个文明手中继续演化,最终开出不同的花。
这就是文明传承的方式,不是通过血脉,而是通过知识,通过那些刻在物质结构中的智慧,那些能够在时间中长久存续的信息。
舰桥内,林默的视线从虫洞坐标上移开,转向深空星图。
下一个目标正在等待。
而这一次,他们手中又多了一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