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文明发展到某个阶段时,陷阱会被触发,整个文明的技术体系会陷入逻辑悖论,发展停滞,甚至自我崩溃。
这就是仲裁者控制宇宙文明发展的手段之一:用甜美的毒药,筛选掉那些缺乏独立判断力、容易受到诱惑的文明。
而瑟兰人正站在毒药的边缘。
他们的科考队已经成功解码了遗迹表面的第一层信息,获得了一份关于“高效聚变反应堆优化方案”的技术文档。
文档中的方案确实比瑟兰人现有的聚变技术先进得多,能将能量输出效率提升百分之三百,同时将装置体积缩小百分之六十。
瑟兰人科学家们欢欣鼓舞,认为这是文明迈向新时代的关键。
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份方案中隐藏着一个精巧的逻辑闭环:它基于一套自洽但封闭的数学模型,一旦采用,瑟兰人未来的所有能源技术发展都会被锁死在这套模型内。
模型在初期表现优异,但当文明发展到四级水平、需要转向更高阶能源时,模型会自然导出矛盾,导致整个能源体系崩溃。
到那时,文明要么陷入永久停滞,要么被迫推倒重来,而推倒重来的代价,往往是文明的断层甚至灭亡。
林默的思维核心审视着监测数据。
瑟兰人文明还很年轻,充满活力,但也充满天真。
他们对宇宙的残酷一无所知,对高等文明的馈赠也抱有美好的幻想。
他们不知道,有些礼物标着价格,而价格可能是整个文明的未来。
“记录坐标,标记为仲裁者播种站-ALPHA-7。”林默下达指令,“持续监测,但不介入。”
“不警告他们吗?”洛书问。
“警告需要暴露我们的存在。而暴露给一个一级文明,可能引发比知识污染更严重的认知冲击。”
更重要的是,警告本身可能也是一种干涉。
瑟兰人需要自己学会识别陷阱,需要自己发展出对“天降馈赠”的警惕性。
如果每次都有高等文明来提醒,他们永远不会真正成长。
但完全袖手旁观也不符合华夏的理念。
林默调整了监测策略。
定标者释放了十二个微型探测器,潜入遗迹所在的柯伊伯带区域。
探测器不会直接与瑟兰人接触,但会持续记录他们的探索过程,记录他们面对诱惑时的选择。
同时,探测器会收集遗迹释放的所有技术信息,归档分析,为华夏的数据库增添关于仲裁者文明技术特征的样本。
这本身也是一种学习,学习高等文明如何设局,如何诱导,如何编织那些看似完美实则致命的逻辑陷阱。
在接下来的三十年中,监测持续进行。
瑟兰人的探索步步深入。
他们获得了第二份技术文档——关于新型合金材料的制备方法。
第三份——关于亚光速航行器的初步设计原理。
第四份——关于行星环境改造的基础理论。
每一份文档都精准地击中瑟兰人当前的技术瓶颈,每一份都承诺带来飞跃式进步。
瑟兰人文明整体陷入了狂热。
全球资源向遗迹探索项目倾斜,原本分散的岛屿联邦在“共同开发外星遗产”的口号下加速统一,一个全新的全球政府迅速成立,唯一的目标就是最大化地利用遗迹中的知识。
文明的发展速度确实在加快。
聚变能源普及,材料科学突破,第一艘能够达到万分之十五光速的星际飞船开始建造,海洋城市扩建,人口增长,生活质量提升……
表面上看,这是一个文明在高等遗产的帮助下飞速崛起的典范故事。
但洛书的深层分析则揭示了更深层的暗流。
瑟兰人的科学界开始出现一种趋势,那就是对“遗迹知识”的绝对信任。
任何质疑遗迹技术的声音都被边缘化,任何试图独立研发、走不同技术路线的项目都得不到资助。
“既然有现成的、更先进的方案,为什么还要自己从头摸索?”这成了社会共识。
创新活动并没有停止,但创新的方向被严格限定在“如何更好地应用遗迹知识”的框架内。
科学家们不再思考根本性的原理问题,而是专注于工程实现和优化。
更隐蔽的是认知层面的变化。
瑟兰人的语言中开始出现一些新的词汇,这些词汇直接来自遗迹文档的翻译。
这些词汇承载着特定的概念框架,使用这些词汇思考,就会自然而然地接受词汇背后隐含的宇宙观。
例如,遗迹文档中描述时空时使用了一个瑟兰语中原本不存在的词“卡斯托尔场”。
文档将卡斯托尔场定义为时空的基本属性,是一切物理过程的背景。
瑟兰人科学家接受了这个定义,并开始用卡斯托尔场的概念重建他们的物理学。
但他们没有意识到,“卡斯托尔场”这个概念本身就是一个精巧的认知牢笼,它预设了时空的某种特定结构,而这种结构在发展到更高阶时会与量子引力理论产生根本性矛盾。
接受这个概念,就意味着永远无法触及真正的量子引力理论。
播种站在潜移默化中改造着瑟兰人的认知结构。
林默注视着这一切,思维核心中沉淀着复杂的考量。
直接干预很容易,定标者只需显形,向瑟兰人展示仲裁者文明的本质,揭露遗迹的陷阱,他们就会立刻停止探索。
但然后呢?
瑟兰人会陷入认知崩溃:原来他们视为恩赐的高等文明遗产,竟是要毁灭他们的毒药。
这种冲击可能摧毁他们对整个宇宙的信任,可能导致文明陷入存在主义危机,可能比知识污染本身更具破坏性。
而且,这次被救了,下次呢?
宇宙中遍布着仲裁者的播种站,遍布着类似的陷阱。
华夏不可能一直扮演救世主。
每个文明最终都必须学会自己识别危险,自己走出陷阱。
这是文明成长的必经之课,无人可以代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