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今天看到的一切,然后,祈祷我们永远不会在其它地方,以其它方式,进入这个文明的视线。”
这些来自不同文明、带着震惊、恐惧、困惑与敬畏的观察与低语,并未传入华夏文明的任何信息接收渠道。
定标者与其释放的无数单元,依旧按照既定协议,高效、沉默地执行着样本收拢任务,对周围的“旁观者”毫无兴趣。
文明的鸿沟,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一方在进行着日常的科研与回收作业,另一方则在目睹无法理解的神迹,并因此动摇着自身对宇宙的认知。
时间就在这片宏大而诡异的背景下悄然流逝。
一百年,五百年,一千年……
定标者如同沉默的灯塔,见证着无数工程单元穿梭往来,将一块块或巨大或微小的残骸碎片,从混乱的时空乱流中打捞出来,送入文明的熔炉进行解析。
洛书统筹着所有的分析工作。
海量的技术数据如洪水般涌入,被分类、解析、逆向推导、与华夏现有科技树进行比对。
诚如所料,大部分残骸的技术是重复或类似的,毕竟它们源自同一场战争的对阵双方,其科技必然存在大量共通之处。
超过百分之六十的样本,其核心原理都能归入几个主要的技术范式,虽然具体实现方式各有巧妙,但并未超出洛书根据古骸与寂静织网遗迹已建立的模型框架。
然而,那剩下的百分之四十,特别是其中约百分之二十具有高度独特性或颠覆性认知价值的技术样本,成为了真正的宝藏。
它们揭示了百亿年前那些文明在面临相同物理规律时,所作出的不同选择,所走过的不同岔路。有些文明极端强化物质的结构强度,发展出令人匪夷所思的、近乎将宏观物体量子化的“凝固态”材料;
有些文明痴迷于能量的形态转换效率,其能量传输网络的拓扑结构优美得如同数学艺术品,损耗率低到当前理论认为不可能的程度;
还有些文明似乎在维度操作上走得更偏,留下了一些试图在三维空间稳定封装非整数维度空间的失败或半成品遗迹,其设计思路大胆而疯狂,为分形维度理论提供了极具价值的反面教材与灵感火花。
这些不同的技术路线,就像从不同角度照射同一座复杂雕塑的光源,每一束光都照亮了雕塑的一部分细节与轮廓。
华夏文明在吸收、比较、批判这些异域智慧结晶的过程中,自身的科技树虽然没有发生突变式的跃进,但其根基却在不断拓宽、加固,枝叶变得更加繁茂,对“力量”与“存在”的理解也愈发深邃和全面。
收拢与研究持续了近万年。
当昆仑界的“远古技术分析区”内,堆叠的样本数据总量达到某个阈值,新入库样本的独特性和信息增量开始显着下降时,洛书给出了阶段性评估:对“永恒伤痕”战场可安全接触区域的技术样本收拢程度,已达到百分之八十左右。
剩余区域或因环境极端恶劣,或因残骸价值已包含在已收拢样本中,继续投入的边际效益很低。
万年的收获是沉甸甸的。
文明的数据库空前膨胀,材料学、能源学、维度理论、信息结构等多个分支领域都得到了实质性的推动,许多原本卡在瓶颈的次级项目纷纷取得突破。
虽然仍未找到直接突破七级的那把“钥匙”,但文明整体的“体质”无疑变得更加雄厚,视野更加开阔。
就在大规模收拢行动逐渐进入扫尾阶段时,几艘隶属于“深度结构解析项目组”的科研舰,在禁区中环区域,大约距离边界四万光年的一片相对稳定的废墟带,聚焦于两个特殊的目标。
第一个目标,是那颗曾被提及的、断裂的白矮要塞残骸。
经过万年来的多次扫描与初步采样,科研舰此次的任务,是对其进行最终阶段的深度结构剖析与核心数据提取。
白矮要塞,这是一条对常规军事工程学进行彻底颠覆的技术路线。
它从根本上否定了从基础材料开始模块化建造的思维,转而将宇宙中天然存在的极端天体,作为现成的、无可替代的胚体。
其核心哲学,是进行一场规模与野心都超乎想象的“天体驯化”:将白矮星那物质在常规状态下无法想象的简并密度,直接锻造成近乎理论极限的绝对装甲;
将其内核残留的巨量引力势能与高热,禁锢、转化并导引为永不枯竭的毁灭性能源;
更以其整体那极端稳定的超高质量,作为无可撼动的基座,用以承载和发射那些能耗高到令常规文明绝望的、涉及基础规则层面的攻击系统。
这不是在建造一个要塞,这是在武装一颗星辰。
眼前这颗断裂的残骸,其技术含金量正体现在这些超越性的工程细节上。
科研舰的扫描深入冷却了百亿年的奇异金属海洋断面,揭示出其装甲的本质:那并非对白矮星物质的简单压缩,而是通过某种原理晦涩的重元素合成与空间折叠技术,在原子核乃至更基础的层面上进行了“拓扑强化”。
这使其结构强度达到了当前理论所允许的三维物质存在形态的极限,任何基于常规物理作用的摧毁企图,在它面前都显得徒劳而可笑。
其内部被掏空后构筑的能源中枢遗迹,则指向另一条惊世骇俗的技术路径。
它直接是建立在“恒星级引力势能-空间曲率共振”的机制上。
这是一种将天体自身庞大质量所产生的天然引力场,直接转化为可用能量,并通过精微扭曲周围空间来增幅与聚焦输出的技术。
这意味着,要塞本身的存在就是它的能源核心,无需补给,永恒续航。
以此为根基,它才能支撑起那些传说级别的武器系统,或许是能撼动整个星系空间结构的震荡发生器,也可能是能够跨越光年实施因果律干预的超级投射平台。
这条技术路线所体现的战略思维清晰而极端,只为追求“绝对的防御与毁灭”而生。
它完全牺牲机动性,将所有技术潜力极致地投入到防御的不可摧毁性与火力的终极上限之中。
它所代表的,是一种立足于绝对控制关键星域、以堡垒化阵地进行终极决战的军事思想,与强调机动、隐匿、分布式打击的其他高阶文明战争形态形成了鲜明对比。
而就在这片废墟带的不远处,另一个目标则诉说着不同的故事,那是半颗中子战星残骸,以及更远些发现的、另一颗完全碎裂的白矮战星残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