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那颗碎裂的白矮战星,工程舰队的主要工作是收集其所有散布的关键结构碎块。
对于半颗中子战星和断裂的白矮要塞,则是要动用强大的力场,将这两个质量惊人的庞然大物,从它们深陷了百亿年的时空泥潭中,“拔”出来,并稳定地拖曳回相对安全的边缘研究区。
作业过程产生的能量扰动与空间痕迹,比之前万年的样本收集活动要剧烈得多,根本无法掩饰,也无需掩饰。
这一次,那些长期徘徊在战场外围、早已对华夏持续万年的“考古”活动感到某种习以为常麻木的各等级文明探索队,在后续漫长的岁月里,逐渐察觉到了新的、更加难以理解的迹象。
这些迹象是通过跨越数千年、甚至更久的时间尺度,对比环境监测数据与历史星图后,才勉强拼凑出的惊人事实。
最先被注意到的,是“永恒伤痕”中环区域某些固定坐标的时空环境参数,发生了缓慢但明确的系统性改变。
一些被标记为极度危险、引力湍流剧烈的区域,其紊乱强度在数百年间出现了超出以往波动的显着衰减。
那些区域的背景辐射特征也在改变,某种秩序化的、非自然的能量场残留信号,取代了原本狂乱的时空扰动特征。
接着,一些资深探险队和长期观测站开始报告异常。
他们通过对比间隔数千年的扫描数据,发现某些着名,可作为导航危险标志或潜在研究目标的巨型残骸,其相对位置坐标发生了微小的、但以宇宙尺度衡量却绝对不自然的偏移。
这种偏移起初被认为是测量误差或新的时空乱流影响,但随着时间推移,偏移的轨迹都在指向禁区的内围。
直到数千年后,当华夏工程舰队将那些天体残骸主体,陆续拖曳至禁区边缘相对稳定、光信号能够更清晰传递的“巨构体研究区”时,外围的观察者们才终于将他们长期监测到的零散线索,与眼前逐渐清晰起来的景象联系起来。
他们通过高倍率观测设备,看到了那片曾经空荡荡的虚空中,多出了几个令人望而生畏的轮廓。
半颗呈现出绝对黑暗、吞噬光线、周围空间明显扭曲的中子星残骸;
一片由无数仍散发着微弱能量余晖的金属碎块构成、被力场约束在一起的碎片云;
以及两截即便断裂,其直径也堪比小型行星、表面覆盖着冷却金属海洋的白矮要塞残骸。
这些天体兵器残骸,静静地悬浮在华夏建立的、散发着稳定能量场的研究区内。
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所有观察者认知体系的无声冲击。
“星图比对确认……那半颗黑暗天体,其引力特征与质量估算,与中环区‘冥渊之眼’坐标记录的历史数据吻合度超过百分之九十九。” 某个四级文明观测站内,数据分析师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他的上级,一位负责长期监测“永恒伤痕”的学者,盯着屏幕上并排显示的历史图像与当前画面,沉默了许久。
“不是移动,是搬运。跨越四万光年,穿过整个‘永恒伤痕’最混乱的中环带……用了多久?我们的数据显示,那个区域的异常环境变化,最早可以追溯到五千三百年前……”
“五千三百年……跨越四万光年,在那种环境里,拖曳那种质量的天体?” 分析师感到一阵眩晕,“这需要的持续能量输出和空间控制技术……我们的物理模型拒绝给出估算值,因为前提条件已经超出了模型的定义域。”
另一处五级文明的秘密监听哨所,气氛更加凝重。
他们拥有更先进的传感器和更长的观测历史。
“根据我们对禁区环境扰动的光谱分析和引力涟漪回溯,可以大致重构出部分过程。”
一位资深的空间物理学家调出复杂的模拟图,“对方并非使用我们理解的‘蛮力’拖拽。他们更像是……‘铺设’了一条临时的、高度稳定的‘空间轨道’。
目标残骸周围的时空结构被某种场域强行‘抚平’和‘固化’,然后整片被固化的空间连同其中的残骸,沿着预设的‘轨道’进行整体性位移。
这解释了为什么我们能监测到特定路径上的时空乱流强度异常衰减,以及为什么残骸本身在移动中能保持如此惊人的结构稳定,因为它所在的那一小块空间,在整个移动过程中,可能相对外部保持了近乎绝对的静止。”
“铺设空间轨道?固化一片包含中子星残骸的空间进行整体移动?” 舰队指挥官消化着这些信息,脸色越来越难看,“这听起来就像是……他们不是在宇宙中移动物体,而是在移动‘宇宙’本身的一小块。这种对空间基础属性的操控精度和尺度……”
“还有时间。” 物理学家补充道,“五千多年完成这样的工程,听起来漫长,但考虑到环境,这效率……匪夷所思。”
“我们的最高级工程舰,即使在最平静的星域,想要安全移动一颗同等质量的天体,所需的时间跨度都足以让我们的文明经历数个技术周期。
而他们,是在‘永恒伤痕’内部作业,从那片连探测信号都会被撕碎、时间规则都混乱不堪的区域深处,将这些东西弄出来的。”
空间物理学家的声音艰涩,“我们甚至无法可靠测算他们跨越的具体距离和遭遇的环境烈度,因为那超出了我们探测模型的有效范围。
关键不在于他们移动了多远,而在于他们能在那种地方,以这种稳定、持续、且显然留有巨大余力的方式完成作业。
这不是效率高低的差距,也不是距离远近的问题,这是……对空间、对力量本质的理解和应用,存在维度性的不同。”
指挥官的目光投向远方那片研究区,那里隐约可见华夏科研单位的微小光点,正围绕那些星辰遗骸忙碌着。
“而他们就这样,花了五千多年,把几件‘战利品’搬到了家门口……像把几块形状特殊的矿石从危险的矿区运回实验室。” 他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我们视为不可触碰、只能敬畏的远古战争遗迹,对他们而言,真的只是一个……资源丰富、需要细致考古的矿区。”
通讯官低声询问:“长官,关于这些最新情况的报告……”
“继续发送最高密级报告。” 指挥官打断他,语气坚定,“把所有观测数据、分析结论,尤其是关于时间跨度和工程规模的推断,全部发回去。
重点不在于他们做了什么,而在于他们做这件事所表现出来的‘平常心’和‘工业化的效率’。
让母星明白,我们所在的这片星空,存在着能将这种规模作业视为‘常规工程’的力量。
这必须彻底改变我们对安全边界、发展策略,乃至……文明未来的所有规划。”
在众多文明探索队跨越漫长时光才逐渐拼凑出的震惊、骇然与深刻反思中,华夏文明对这三件天体兵器遗骸的深入研究,正在按部就班地展开。
对它们而言,这只是一次耗时较长的专项打捞与研究项目,是拓宽技术视野、汲取异域智慧的常规步骤。
半颗中子战星、一片白矮战星碎片云、两截白矮要塞,这些百亿年前的“矛”与“盾”,如今静静地躺在华夏的研究场上,等待着被彻底解析。
它们带来的技术启迪与战略思考,正化为滋养华夏文明向更高维度迈进的无形养分。
而它们被从战场深处“搬运”至此这一事实本身,也在更广阔的星空中,悄然投下了一道漫长而沉重的阴影,改变着许多旁观者对宇宙力量格局的认知。
昆仑界内,洛书开始整合从这些巨构体上获取的海量数据,将其与数据库中已有的、诸如寂静织网的分布式网络哲学,古骸文明的巨型化、模块化、核心化路线进行更深度的横向对比与融合推演。
文明的前行道路,正是在这一次次对异域智慧的触碰、理解、批判与吸收中,逐渐拓宽、清晰。
固定不移的“盾”,无坚不摧的“矛”,还有那些倒在了探索路上的失败尝试……所有这些,都化为了照亮华夏自身前路的、来自百亿年前星辰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