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标者从维度跃迁通道中悄然滑出。
舰体表面流转的幽暗光泽在脱离通道的瞬间完成收敛，所有能量辐射被压制至背景噪声水平，空间扰动被精密的补偿场抚平。
旗舰出现在虚空中，如同从深水中浮出的潜航器，未惊起一丝涟漪。
外部的时间，在漫长的航行中已过去三万年。
之所以花了那么久的时间，是因为在武仙-北冕座超星系团所遇到的事，让林默不得不再留一个心眼。
所以林默没有采用观星者虫洞跨越这漫长的航程，转而采用维度跃迁这样的方式，慢是慢了点，但胜在安全，即使这只是心理上的安慰。
舰舷外，牧夫座空洞的延伸区域缓缓拉进。
这是一片直径约三亿光年的宇宙虚空，星系密度不及常规宇宙的十分之一。
深空在此处呈现出一种近乎绝对的黑暗，只有极远处稀疏分布的星系团散发着微弱光芒，像洒在黑色天鹅绒上的几粒银屑。
空洞内并非完全空无一物。
稀薄的星系际气体以每立方厘米零点一个原子的密度弥散其间，温度约三开尔文。
暗物质在引力作用下形成难以观测的纤维状结构，这些结构连接着空洞边缘的星系团，构成宇宙大尺度结构中的“骨架”。
定标者此刻正位于一条这样的星系纤维附近。
这条纤维由数十个星系团通过引力纽带连接而成，绵延约八千万光年。
星系团内部，数千亿颗恒星汇聚成闪耀的光斑，星系间稀薄的气体在引力潮汐作用下被拉伸成纤细的流光带。
从定标者的观测角度看去，整条纤维就像一条镶嵌在黑暗背景中的、由无数钻石碎片串联而成的星河项链。
更远处，牧夫座空洞的主体向四面八方延伸。
那里连星系纤维都变得稀疏，只有偶尔飘过的孤立星系，像迷失在无尽黑暗中的孤舟。
空洞中心的绝对虚无处，连宇宙背景辐射都显得异常微弱，温度计读数稳定在二点七二开尔文，比标准值低了零点零一。
这是宇宙中最空旷的区域之一。
林默的意识从深度数据状态中苏醒。
三万年外部时间，在昆仑界内部经过时间流速调整，相当于度过了三十七万年的完整发展周期。
“欢迎回归。”洛书的数据流接入意识空间，“‘净逻协议’已于两万一千年前完成。异常函数LB-4491及其所有衍生影响已被彻底清除。后续进行的七轮全系统深度扫描确认，华夏逻辑架构中不存在其他类似异常。本次发现的逻辑偏差为孤例。”
“清除过程是否影响系统功能？”
“无影响。新建构的基础认知映射层运行稳定，所有对外部信息的处理效率较之前提升百分之零点三，误判率下降百分之零点一七。”
洛书调出了性能对比数据，“清除过程中发现的十二处潜在逻辑冗余已被优化，系统整体响应速度提升百分之一点二。”
很好。
那个潜伏了数万年的隐患终于被根除。
林默将注意力转向其他进展。
“‘文明形态跃迁’研究项目进度汇报。”洛书切换了数据界面，“第一阶段：全部理论基础构建已于一万四千年前完成。我们建立了一套完整的数学框架，用于描述规则共生型文明的存在形式、转化过程、稳定性条件及其与现实世界的交互机制。”
意识空间中浮现出复杂的多维模型。
模型展示了“规则实体”的结构设计，那是一个自我指涉、动态演化的逻辑系统。
实体内部包含无数相互嵌套的数学结构，每个结构都承载着文明的部分记忆或知识，这些结构通过精密的拓扑关系连接，形成既能保持整体性又能独立演化的分布式网络。
“第二阶段的技术节点理论验证当前完成度百分之八十。”洛书开始逐项汇报。
“文明意识全信息编码技术：验证完成。我们开发出了能将文明全部历史记录、知识体系、决策逻辑、个体意识特征无损压缩并编码进高维数学结构的方法。编码保真度测试达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九，信息可完整复原。”
“高维规则结构稳定性维持技也已验证完成。通过在多维参数空间设置三重相互独立的锚点网络，我们成功构建出能在宇宙背景规则扰动下保持长期稳定的规则结构原型。原型已持续运行九千年，结构偏差率低于百万分之零点五。”
“规则与现实交互接口设计：验证完成百分之六十五。我们已实现规则结构对物质世界的单向干涉，即通过修改局部物理常数影响物质状态。反向接口，即物质世界对规则结构的稳定信息输入，仍在优化中。当前版本的接口存在百分之零点三的信息传输损耗。”
“转化过程风险控制：验证完成百分之七十。我们模拟了十七种可能的转化失败场景，并为每种场景设计了至少三种应急干预方案。风险预警系统的误报率已降至百万分之八，漏报率百万分之三。”
“剩余百分之二十的技术节点主要集中在转化后的适应性调整领域。”洛书总结道，“包括规则实体在不同宇宙环境中的自我调谐机制、与可能存在其他规则共生文明的交互协议、长期演化过程中的逻辑漂移修正算法等。这些节点的验证需要更复杂的模拟环境，预计还需六千年外部时间。”
林默审视着这些数据。
三万年的发展带来了实质性进步。
华夏已经掌握了向规则共生型文明转化的核心技术，只剩下最后一些细节需要完善。
按照当前进度，再有几万年时间，就能完成所有理论准备，进入实践阶段。
但实践本身的风险，依然是未知数。
理论验证可以在模拟环境中进行，但真正的全文明转化，没有任何试错机会。
一旦启动，要么成功跃升，要么在转化过程中遭遇不可逆的失败。
风险与机遇并存。
这是文明必须面对的抉择。
林默将意识转向外部观测。
定标者此刻的位置提供了绝佳的观测视角。
牧夫座空洞的极端低密度环境，使得天文观测几乎不受星际尘埃和背景光源干扰。
旗舰的探测阵列以最高灵敏度扫描着周围空间。
数据流涌入意识空间。
星系纤维的结构细节逐渐清晰。那些星系团在引力作用下缓慢移动，相互绕转，纤维本身也在宇宙膨胀的背景下微微拉伸。
每个星系团内部，数以千计的星系正在进行着复杂的引力舞蹈，恒星在星系盘面中诞生、演化、死亡，超新星爆发的光芒偶尔在黑暗中点亮。
在更微观的层面，探测阵列解析着星系际空间的物理参数。
这里的宇宙微波背景辐射呈现出罕见的均匀性，温度波动幅度低于百万分之二。
精细结构常数的测量值在小数点后第十五位与标准值保持一致，引力常数的漂移率低于每百亿年百万分之三。
这是一片稳定的、宁静的、近乎“纯净”的宇宙区域。
也是理想的研究环境。
“启动‘深空观测协议’。”林默下达指令，“对牧夫座空洞进行全频谱扫描，建立该区域宇宙学参数基准数据库。同时，以本位置为基点，向空洞中心方向发射低功率探测脉冲，测量空间结构特性。”
“指令确认。观测协议启动。”
定标者舰体表面，数千个观测单元同时展开。
这些单元是集成多种探测模式的综合传感器阵列，它们能同时捕获从长波射电到高能伽马射线的全频谱辐射，测量空间曲率的微涨落，记录引力波的细微扰动，甚至探测暗物质分布的密度梯度。
数据开始积累，空洞区域的宇宙图像逐渐完整。
在距离定标者约五千万光年处，探测阵列发现了一片奇特的区域。
那里的星系际气体密度异常低，甚至低于空洞平均水平三个数量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