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陈玄关闭了数据界面,“也许是别的什么。”
观景平台再次陷入安静。
穹顶外,一艘深空勘探舰正从近地轨道驶过,舰体表面覆盖着新式的量子强关联装甲,在恒星光照下呈现哑光的深灰色。
舰身侧面涂装着红色的文明徽记。
但陈玄知道,在文明内部的某些非正式场合,流传着另一个符号的传说。
大约三万年前,一支边疆勘测队在英仙座旋臂某处超新星遗迹中,发现了一块特殊的合金残片。
残片体积不大,质地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复合晶体金属,原子排列方式违背了已知的材料学规律。
最重要的是,残片表面蚀刻着一个模糊的图案。
图案的大部分已经损毁,只能辨认出深色的基底,以及基底上某种蜿蜒的轮廓。
勘测队将残片带回,科学院的分析组研究了整整一百年。
他们确定了残片的材质——那是一种在强引力场中才能生成的拓扑缺陷材料,理论上的制造环境需要黑洞级别的引力源。
至于那个图案,还原算法给出了十七种可能,其中可信度最高的版本显示,那似乎是一面旗帜。
基底是深邃的暗色,上面有某种生物形态的纹路。
纹路的细节已不可考,但那双眼睛的位置,算法标注了两个高能量残留点。
分析报告被封存在绝密档案库,只有极少数人有权查阅。
但不知为何,图案的简化版本还是在某些小圈子里流传开来。
民间甚至出现了猜测性的讨论,有人将那个图案与古代神话中的某些图腾联系起来,更有人半开玩笑地说,会不会是上古时期的某位帝王突破了生命极限,至今仍在星海中漫游。
这些讨论没有进入主流视野,很快就被新的技术突破新闻所覆盖。
陈玄当时还在任时,他也调阅过那份报告。
看到还原图案的瞬间,某种莫名的熟悉感击中了他。
那种熟悉感是更深层的东西,仿佛那个符号本身就承载着某种重量。
但他没有深究。
文明已经走到五级巅峰,前方的道路需要自己开拓,沉溺于对上古传说的追寻没有意义。
“说起来,”陆文渊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退了之后,打算干点什么?”
陈玄想了想。
“可能去边疆转转。”他说,“不是公务,就随便看看。听说天枢那边新建了观测阵列,能直接瞅见银河对岸的星系群。”
“那可够远的。”
“时间有的是。”
两人相视一笑。
五万五千多年,足够让曾经的外交官和科学家都沉淀下来,学会用更从容的视角看待文明的进程。
穹顶外,恒星渐渐沉入地平线,蓝星地表那些银灰色结构开始亮起内部的照明,暗金色的能量纹路在暮色中更加清晰。
轨道上的巨型构造体调整了角度,能量阵列对准深空中的某个坐标。
它们在为即将开始的深空探测任务校准信道。
“该走了。”陆文渊说,“科学部那边还有个小会,新人让我过去撑撑场面。”
陈玄点头。
两人转身离开观景平台。
穿过长长的走廊时,陈玄的辅助处理器无声地调出了一份私人备忘录。
备忘录里只有一条记录,时间是三万一千年前,内容是一组坐标:RA 18h 36 56.3s, Dec +38° 47 01。
那是当年发现合金残片的超新星遗迹坐标。
他一直没去。
也许现在,可以去看看。
走廊尽头,气密门滑开,外面是通往不同区域的分岔口。
陆文渊走向左侧,陈玄走向右侧。
分别前,陆文渊忽然回头。
“要是真找到什么,”他说,“记得请我喝酒。”
“好。”
气密门在身后关闭。
陈玄独自走在返回居住区的通道里,通道墙壁上投射着实时星图,显示着蓝星文明一千八百个恒星系疆域的实时状态。
星图上,十二个星区的中枢星港稳定闪烁,无数细小的光点代表航行中的舰船,它们在空间走廊网络中规律移动,像血液在血管中流淌。
文明已经长大,不再需要追逐某个古老的身影。
但那个身影留下的痕迹,依然在星海中闪着微光。
陈玄停下脚步,最后看了一眼星图。
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通道尽头,居住区的门扉感应到他的接近,无声滑开。
里面是简洁的居住空间,所有设施都遵循最优化的设计,没有多余装饰。
他走到观测窗前,窗外是蓝星地表的夜景。
银灰色结构群在黑暗中亮着规律的光带,能量网络如同呼吸般明暗交替。
更远处,深空之中,星辰无声。
八万年的发展,文明从摇篮走到了星海。
而星空深处,还有多少秘密等待发现。
陈玄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只要文明还在前行,探寻就不会停止。
窗外,一艘新的深空勘探舰缓缓升空,引擎喷出淡蓝色的离子流,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渐行渐远的光迹。
舰船航向的尽头,是银河系旋臂之间那片广袤的黑暗。
那里或许什么都没有。
又或许,有整个文明等待了五万年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