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华(2 / 2)

随着他的动作,大厅光滑的地面上,两处对应的位置悄然升起两个简单的座椅结构,材质与墙壁相同,散发着微光,形态贴合人体。

“请坐。”华说着,他自己身后也凭空浮现出一把同样的光质座椅,他姿态放松地落座,动作流畅得仿佛这个动作已重复过千万遍,

“从你的航器抵达这片区域边缘开始,枢纽的被动监测系统就记录并分析了你的一系列行为模式。

你对环境的基础扫描非常系统化,对异常引力波和维度参数扰动的捕捉也相当敏锐,反应逻辑清晰,并非盲目探索。这让我对如今的宇宙……对‘外面’的情形,重新产生了兴趣。”

他双手自然交叠,置于膝上,能量构成的面部朝向林默载体的方向。

“不如,我们先从你熟知的历史讲起?”

华的语气平和,像在提议一次寻常的茶叙,却蕴含着无法忽视的分量,“我知道,跨越如此漫长的时空来此相遇,你心中一定存有许多疑问。

但请稍安勿躁,充分了解现状,是真正理解过去的基础与前提。就从你所知的、关于这个宇宙文明史的部分开始分享吧。当然,”

他补充道,语气毫无强迫之意,“如果你觉得某些内容涉及你所属文明的机密或禁忌,可以自主省略,我尊重你的界限。”

林默与意识深处的洛书在瞬息间交换了海量数据流,进行风险评估与信息筛选。

两秒后,林默控制的载体走向座椅,平稳坐下。

天刑卫接收到无声指令,同步退至大厅边缘,如同融入背景的雕塑,但警戒等级未降。

“我所知的历史,并非源自单一信源,而是多方信息碎片的艰难整合与逻辑重构,可能存在残缺与偏差。”

林默开始叙述,载体的声音在大厅中清晰回荡,“时间尺度大约要从三十亿年前开始追溯。那时,宇宙中存在一个被称为‘守序联盟’的跨文明联合体,由数个当时最为先进的‘先行文明’共同建立。其核心宗旨,是应对宇宙中周期性爆发的、被后世称为‘清理’的灾难性事件。”

他的叙述平缓展开,像展开一幅漫长而斑驳的画卷。

他从三十亿年前的第一个“黄金纪元”讲起,描述“寂静织网”的初次异常暴动,逻辑病毒如无形的瘟疫在量子通信网络和意识网络中蔓延,导致成批的文明在无声中陷入逻辑死循环或自我解体;

讲到守序联盟的成立、内部的理念分歧,主张隔离观察、保存火种的“守望派”,与主张主动净化、根除隐患的“净化派”之间的激烈冲突;

提及RX-97星团的悲剧,引来了收割机制的首次实体反击;

谈及伏羲文明的加入,他们带来了独特的“鉴往知来”危机推演方法论,提出了影响深远的“火种计划”,以及该文明最终在践行自身理念过程中的悲壮消亡;

叙述守序联盟如何在内部撕裂与外部压力下逐渐崩解,随之而来的漫长“黑暗间隙期”,各个文明在恐惧与猜忌中各自为政,而清理机制依旧如同悬顶之剑;

最后,他提到了距今约二十八万年前那次尤为不同的“收割潮汐”,那一次,不仅仅有逻辑病毒的侵蚀,更首次出现了可观测、可交互的实体作战单位,“收割者”文明正式登上宇宙舞台,它们以吞噬文明演化过程中产生的特定能量与有序信息为目标,掀起了规模与破坏力远超以往的毁灭浪潮。

整个叙述过程,林默力求简洁而脉络清晰,略去了无数文明的个体名称、具体事件的血泪细节,只保留了支撑历史骨架的关键转折点与文明群体的兴衰变迁轨迹。

华的身影静静伫立在大厅中央,没有任何多余动作,连周身流转的能量光晕都趋于稳定,仿佛化身为最专注的聆听者,将每一个字句、每一个时间坐标都刻录进无尽的内存之中。

当林默的叙述落下最后一个音节,大厅内陷入了短暂的绝对沉寂。

只有能量流动的微弱嗡鸣,以及仿生载体内部循环系统几不可闻的运作声。

片刻之后,华的身影轻轻晃动了一下,仿佛从漫长的历史回溯中苏醒。

他发出的声音不再仅仅是平和,反而浸透了一种跨越时间尺度的、浓厚的感慨:

“三十亿年啊……轮回往复,宿命如锁。机制从静默的逻辑清理,演变为实体的征伐收割,是规则的堕落,亦是被禁锢者的挣扎。”

他的话语如同沉重的星辰,一字一句在空旷的大厅中缓缓沉降,“可叹总有投机者,为苟延残喘而助纣为虐;亦总有抵抗者,于无边灰烬中让薪火相传。循环虽酷烈,但这份‘传递’本身……从未真正停歇。”

这句话里,蕴含着对宇宙宏大悲剧的深沉洞察,对文明挣扎求存命运的无限惋惜,而在那最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历经无数沧桑仍未磨灭的、微弱的坚定。

华的身影微微前倾,凝视着林默的仿生载体,那模糊的面部仿佛能传递出专注的目光。

他的语气变得愈发温和,却也更显郑重:

“你带来的这些信息,虽然简略,却如同关键性的拼图,填补了这座枢纽在漫长沉寂岁月里所缺失的、关于外部宇宙演化的诸多空白。”

他稍作停顿,似乎在整理接下来的话语,“那么现在,作为信息的交换,作为对你穿越虚空的回应,也作为对‘玄枢星裔’这一身份的认可……你,愿意听听‘我们’的故事吗?”

言罢,不待林默回答,华轻轻抬起了右手。

随着他指尖一个细微的动作,大厅中央的空间开始肉眼可见地扭曲、荡漾。

无数更加明亮、更加活跃的光粒,从大厅的每一寸墙壁、地板、天花板中析出,纷纷扬扬地汇聚到半空之中。

它们遵循着某种深奥的法则,开始自动编织、组合,顷刻间,一幅幅浩瀚而动态的星图悬浮展开。

这些星图的尺度宏大得令人心悸,动辄覆盖数千亿光年的广袤空间,其展示的时间轴,更是以百亿年为单位缓缓推移,星光在其中诞生、闪耀、湮灭,星系碰撞、融合、分离,文明的辉光如昙花一现般偶尔点亮某个角落,又迅速黯灭。

“这个故事,”华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悠远,仿佛承载着星图的全部重量,“它始于宇宙初开、秩序与混沌分野的渺远之时,而它的终点……尚未在时空中写下。”

“而它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