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的语气里并无激动,只有一种事后的明晰,“系统的核心功能,用你们能理解的话说,简单到近乎恐怖:它能在我们宇宙的A点,与目标宇宙的B点之间,强行建立一条无视距离、无视壁垒、无视一切常规物理过程的“绝对路径”,然后将我们的“攻击”,像递送一件普通物品一样,直接放在B点。不是打穿墙壁送过去,也不是派人跑过去,而是……让它在彼处“直接出现”。”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留给林默理解这个概念的时间。
“然而,能够实现这种神迹的造物,其索取同样带着神迹的残酷。每一次启动,它需要吞下的能量,相当于将三颗处于壮年期的蓝巨星,从存在到寂灭所释放的一切完全转化。这不仅仅是抽取,更是对局部时空结构的一次暴力透支。每一次发射,都会在本宇宙的空间基底上,留下无法自然愈合的“伤疤”,微小的规则紊乱将永久存在于那片区域。”
“但在那个时候,” 华的声音变得极其平静,“联盟已经站在悬崖边上,防线在燃烧,疆域在沦陷。
与文明可能到来的彻底湮灭相比,能量、资源,甚至宇宙结构永久性的细微损伤……这些“代价”,都变成了可以忽略的、无关紧要的数字。
我们需要的不再是权衡,而是一把能刺出去的、无论多昂贵都在所不惜的刀。而“彼岸”,就是那把刀。”
洪荒文明疆域深处,某个被十七重维度迷锁封锁的隐秘空间内,“彼岸”系统的控制核心开始激活。
那是一个无法用常规几何描述的结构,其存在本身就在不断挑战观察者的空间认知能力。
能量流从本宇宙十七个不同的能源矩阵中同时抽取,通过超空间导管汇聚至此。
空间结构在能量的冲刷下发出低沉的呻吟,仿佛宇宙本身在承受某种难以负荷的重量。
系统的操作界面投影在洪武面前,那是一个不断变化的拓扑模型,代表着目标宇宙的高维结构。
模型旁边,一个输入框正在闪烁,等待坐标的填入。
而坐标,需要调查的结果。
洪武的意识接入洪荒文明的最高情报网络。
过去几万年里,调查程序已完成了对联盟内部所有文明、所有与混沌海行动相关的人员、所有数据节点的全面筛查。
程序没有发现明显的叛变证据,没有异常的数据删改记录,没有可疑的通信痕迹。
但程序发现了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细节。
一个逻辑上的盲点。
洪武将调查结果打包,连同“彼岸”系统的启动申请,一并发送给联盟最高指挥部,申请在第三秒获得全票通过。
系统的能量注入进入最终阶段。
隐秘空间内的辉光强度已超越了恒星核心,空间结构开始出现可视化的扭曲波纹。
控制界面上,坐标输入框的闪烁频率越来越快。
洪武调出了调查程序发现的最后线索。
那不是什么复杂的阴谋,不是某个文明的集体叛变,甚至不是有意识的泄露。
只是一个失误。
八十亿年前,混沌海前哨基地进行例行维护时,某个负责清理数据库冗余信息的低级AI,在执行碎片整理协议时,误将一小段加密日志标记为可删除文件。
那段日志本身没有实际内容,只是某个文明探索舰队在返航时记录的维度波动背景噪声。
但那段噪声里,偶然收录了一次极其微弱的空间谐振。
那种谐振的频率特征,与本宇宙壁垒的某种固有振动模式存在百万分之一的相似性。
AI在删除文件前,会按照标准协议将文件内容压缩后发送至备份服务器。
而那个备份服务器所在的物理位置,恰好位于基地外层护盾的某个谐振放大器附近。
文件在传输过程中,其数据流与护盾的谐振场发生了难以复现的量子纠缠。
文件本身被正常删除,但纠缠态已经建立。
八十亿年。
那个低级AI早已在无数次系统更新中被替换,备份服务器也更换了十七代,护盾谐振放大器更是经过数百次升级改造。
但量子纠缠态一旦建立,就不会随时间流逝而自然消退。
它一直存在,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一端连着基地的护盾系统,另一端飘荡在混沌海的量子背景中。
而敌人,就是从量子背景噪声中提取的。
坐标就这样泄露了。
不是内鬼,不是叛变,只是一个八十亿年前的低级AI,在执行日常维护时犯下的、概率低于十的负三十七次方的错误。
洪武将这个结论从意识中清除。原因已不重要,现在只需要结果。
他调出了调查程序在追踪坐标泄露路径时,反向推导出的目标宇宙实时坐标。
那是一串长达七百四十位的多维参数,描述着对方宇宙在当前时间切片的空间锚点、维度拓扑、规则基底特征。
坐标被输入系统,控制界面上的拓扑模型开始疯狂旋转,代表目标宇宙的结构在模型中快速放大、细化,最终锁定在某个具体的星系、某个具体的恒星系、某个具体的坐标点。
隐秘空间内,所有辉光骤然收缩,凝聚成一个绝对黑暗的点,那个点持续了千分之一秒,随后迸发出超越一切描述能力的光。
光穿透了维度迷锁,穿透了洪荒文明的疆域边界,穿透了本宇宙的物理结构,沿着“彼岸”系统开辟的、超越因果律的路径,向着目标宇宙的坐标点,疾驰而去。
联盟所有文明的监控网络,同时捕捉到了这次发射产生的时空涟漪。
最高指挥部内,每一个代表投影都维持着绝对的静止。
静静等待着奇迹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