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中,华的能量投影静静悬浮,他身后流转的星图,定格在了那场席卷宇宙的金色光芒渐渐消散、只留下亘古“寂静”的画面。
“这就是“寂静织网”的由来,”他的声音平静地回荡,“一段用绝望换来的生路,用文明之魂铸就的围墙。”
星图的光芒黯淡下去,大厅恢复至最初的均匀白光。
但那讲述浩瀚历史所带来的沉重感,并未随着星图的隐去而消散,反而如同实质般沉淀在空气里。
“然而,”华的话锋在此处转折,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跨越了无尽时光依然清晰可辨的疲惫与涩然,“这则故事并未在获得‘寂静’的那一刻画上句号。恰恰相反,真正的噩梦,在那之后才悄然开始。”
他的能量投影转向林默,那模糊的面部轮廓仿佛能传递出某种复杂的凝视。
“你们所知的‘寂静织网’,它的‘清理’特性,那些逻辑病毒、认知污染、无声无息抹杀文明的‘收割’……这一切,并非设计初衷。那是一场事故,一个在我们欢庆劫后余生、埋头重建时,悄然孕育并最终爆发的……致命病变。”
林默的仿生载体微微调整了姿态,洛书的逻辑线程已悄然提升至最高优先级,开始同步记录并预分析华接下来可能吐露的每一个信息单元。
“战后第三亿个标准年。”华的声音平直地报出一个时间刻度,“就在所有幸存文明初步修复了创伤,秩序开始缓慢重建,甚至有些文明试图重新点燃探索欲望的时候,‘织网’……毫无预兆地,暴动了。”
华的声音沉了下去,那“暴动”两个字,带着某种冰冷的重量。
星图的景象也随之剧变。
之前那代表“织网”的、稳定流淌的淡金色光络,猛然间,从内部迸发出无数尖锐的、不规则的刺芒!
不再是细微的涟漪,而是如同平静湖面被巨石砸入,瞬间激起的、混乱而狂暴的浪涌。
大片大片的网络区域骤然变得明亮,光芒剧烈地脉动、闪烁,甚至扭曲,仿佛那层庇护了宇宙三亿年的膜,正在承受难以想象的内压,即将被撕裂开。
这景象通过各个文明的观测节点,几乎同步呈现在所有幸存文明的最高警戒界面上。
恐慌,在万分之一秒内被点燃。
经历过两次入侵战争、对任何外部异常都敏感至极的文明决策层,第一时间得出的结论惊人地一致:壁垒破裂!新的入侵,从“织网”之外,或者说,直接通过“织网”本身,开始了!
最高战备警报响彻一个个星域,尚未完全从上次创伤中恢复的舰队被强行唤醒,推向预设的防御阵位。
然而,预想中的敌方舰队并未出现,但从“织网”狂暴区域涌来的,是一种无形无质、却更加致命的东西。
它伴随着“织网”那异常光芒的每一次闪烁,渗透进来文明的底层逻辑中。
最先遭遇的,是几个恰好处于“织网”能量剧烈扰动区域正下方的文明。
它们感受到了一种从整个文明的“思维”层面上突然涌来的眩晕与混乱。
某个文明正在进行的超大规模计算,其最终协调指令在发出的瞬间,被篡改成了一个会导致反应堆过载的致命错误。
幸亏底层安全协议独立运作,强行中断了进程,但巨大的能源波动依旧造成了惨重损失。
另一个文明,其社会意识网络中,毫无征兆地爆发了成千上万起逻辑悖论争执。
原本和谐协作的群体,突然陷入对基本公理、历史认知甚至存在意义的无休止且非理性的争吵与自我怀疑,社会协作效率呈断崖式下跌。
最诡异的是一个擅长能量形态转化的文明,它们发现一些储存起来的、高度稳定的能量结晶,其内部表征突然变得“矛盾”,同时呈现出“有序”与“极度熵增”两种截然相反的状态观测结果,引发了一系列连锁的能量失控现象。
更可怕的是,这种污染扩散的速度和方式,完全超出了传统防御机制的应对范畴。
它不依赖物理载体,似乎直接通过“织网”与各个文明千丝万缕的能量及信息联结进行传播。
短短时间内,越来越多的文明报告了类似现象。
从社会管理系统的细微错乱,到科研体系的逻辑崩塌,再到个体意识中莫名涌现的、自我否定的思潮……混乱如同瘟疫,在刚刚稳定下来的宇宙中飞速蔓延。
刚刚凝聚起来准备应对“外部入侵”的军事力量,瞬间失去了明确的目标,转而陷入应对内部快速瓦解的绝望挣扎。
在接下来的三个月内,宇宙中所有尚存的、与“织网”存在能量或信息交互的文明,无论等级高低,无论疆域位置,都先后监测到了类似的“织网”能量波动,并很快遭受到那种污染的侵袭。
恐慌以比污染扩散更快的速度席卷了整个残存的文明世界。
刚刚从外敌入侵的噩梦中挣脱不过三亿年,还未真正站稳脚跟,内部守护者却突然“病变”,向本应庇护的对象举起了屠刀。
所有文明的矛头,在短暂的混乱与互相猜忌后,几乎一致地指向了“织网”的创造者——洪荒文明。
紧急召开的跨文明联席会议上,参与者已寥寥无几,愤怒、恐惧与绝望的质问如同潮水。
洪荒文明自身也遭受了污染冲击,但凭借其深厚的底蕴和洪武领导下的紧急应对,损失被控制在了相对较小的范围。
面对全宇宙的指责,洪武没有辩解,而是立刻牵头联合所有尚能保持基本理智的文明顶尖科研力量,成立了一个最高规格的联合调查组。
目标是彻查“织网”暴动与逻辑污染扩散的根本原因。
调查在极端困难与危险的环境下进行。
外有“织网”持续散发的污染威胁,内有各文明因污染加剧而日益不稳定甚至敌视的内部环境。
调查组的科学家们付出了惨重代价,许多成员在深入解析污染样本或尝试与“织网”建立受限通讯时,自身逻辑核心被污染反噬,陷入永久的认知混乱或自我崩溃。
历时近八千年,耗费了难以计数的资源与生命,真相的碎片才被艰难拼凑起来。
而结论令人窒息。
问题根源,在于“织网”建成前,遭受的那次毁灭性打击。
敌人的规则解耦攻击,不仅破坏了“织网”过半数的模块,更在破坏的同时,将战场环境中弥漫的某些“信息特征”与“规则残渣”,嵌入了破损模块的结构裂痕之中。
但当时的局势十万火急,文明献祭引发的特质洪流修复了宏观的结构损伤,弥合了规则的裂痕,却未能彻底净化那些深入微观层面的异质性“污染尘埃”。
它们随着修复过程,被永久性地封存在了“织网”内部。
最初的三亿年,这些“污染尘埃”处于蛰伏状态,与“织网”的主体结构缓慢磨合、渗透。
“织网”的本质,是融合了本宇宙文明特质与异宇宙规则碎片的超级造物。
它的核心驱动力之一,是“维护本宇宙存在稳定性”。
当“织网”自身因内部存在不兼容的异质“污染”而开始产生微小的结构应力、逻辑摩擦时,它的底层协议被触发,需要“修复”自身。
而“织网”所知的,也是最有效的“修复材料”,正是构成它重要组成部分的“文明特质”。
于是,一个可怕的循环开始了。
被污染的“织网”区域,其原本用于对外防御和“排斥”入侵者的功能模组,在“需要修复材料”的内在驱动下,发生了扭曲与异化。
它开始尝试从本宇宙内部强行“采集”文明特质。
“排斥”力场的性质也被篡改,从温和地清除“异物”,变成了主动且隐蔽地渗透和瓦解“目标”的内部逻辑结构,迫使其“特质”以非自然的方式析出、消散,进而被“织网”吸收,用于修补那些因污染而持续产生微小损伤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