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意难测。”
江绮风打断她,目光锐利中带着告诫:
“棠溪,此事水深,你知晓便可,不必深究。唐洛经营多年,树大根深,户部上下多是他的门生故旧。此番清查,绝非易事。”
他不想让她触及更多黑暗,更不愿她为自己涉险。
江绮露迎上兄长的目光,看清他眼底的担忧与维护。
她深知他的顾虑,亦明了这场博弈的凶险
她微微颔首,将所有情绪敛于浓密眼睫之下,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平静,轻声道:
“我明白了。哥哥万事小心。”
她不再追问,亦未流露过多关切,仿佛只是听了一件寻常公务。
江绮风见她神色平静,心下稍安,语气却愈发温和:
“至于竑王殿下那边……你自行斟酌便是。”
他微微一顿,声音放得更缓:“你若不愿,无人可勉强你分毫。”
江绮露心头微暖,低应一声:“知道了。”
静默片刻,她似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江绮风:“再过些时日便是清明了,不知哥哥如何安排?”
江绮风凝视着妹妹那张与母亲极为相似的容颜,一时有些恍惚。
静默良久,方道:“依旧在祠堂行祭礼。那日我恰逢休沐,你若想去何处散心,我陪你同去。”
清明祭扫先人,而后踏青赏春,本是东云世代相沿的习俗。
往年江绮露未返京时,他行完祭礼便径直回书房处理公务。
如今妹妹既归,他自是愿多陪她走走。
“踏青么?”
江绮露略作思索,轻声道:
“那便去瑞云寺吧。我生于彼处,又曾得空云大师点化,早该亲往拜谒。回京这些时日竟未得暇前往,说来惭愧。”
江绮风闻言微顿,随即颔首:
“也好。瑞云寺一带春景甚佳,届时为兄陪你好好散心。”
他凝望妹妹清冷的眼眸,语气含歉:“你回京后终日居于府中,想必也闷坏了。”
江绮露未置可否,转而望向窗外。
街景倏忽掠过,却未能在她深沉的眸中映出半分光亮。
宽大衣袖中,她纤细的手指缓缓收拢,指尖一片冰凉。
江绮风见她如此,终是未再多言,重新阖目养神。
赴瑞云寺之事,便这般定了下来。
车厢内再度归于沉寂,唯闻车轮碾过青石路的单调声响,一声又一声,仿佛叩在人心上。
春雨绵密,悄然而至。
带着暮春未散的微寒,缠绕在相府高耸的檐角。
水珠滴滴答答坠入廊下的青石凹痕,声音沉闷得令人心烦。
悦芳轩内,炉火温存,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压抑。
院中海棠早已凋残,落红尽被雨水碾入泥泞,唯有那两颗合欢树的绿叶在湿漉漉的空气中蔫蔫低垂,映衬得窗内景象更为沉郁。
江绮露独自倚在临窗的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窗棂上冰凉的木纹,目光失焦地望着庭院里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芍药。
重瓣的花朵低垂着,颜色灰败,全无当日的鲜妍明媚。
珠帘轻响,传来忍冬的通报:“郡君,方姑娘来了。”
江绮露缓缓收回目光,低声应道:“请她进来吧。”
不过片刻,珠帘再次拂动。
方岚携着一身微寒的水汽快步走入,解下防水的披风交予忍冬,露出一身朱红骑装,英气明媚的眉宇间却凝着真切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