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裾拂过青石板,在寂静的夜里发出簌簌轻响。
沉重的角门静静立在月光下,巷道狭窄幽暗,一墙之隔便是相府之外。
如水的月辉从高墙顶泼洒下来,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界线。
一个人影几乎完全陷落在墙壁的浓黑阴影里,身形挺拔如长枪拄地,纹丝不动。
凌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倏然转头。
没有声响,一道纤细的身影伫立在角门处。
他的那双眸子,在看清是她时猝然亮起,穿过夜色,毫不避忌地落进她眸中。
江绮露心头仿佛被那目光烫了一下,一股微麻的悸动从胸口急遽窜至耳后。
那灼热熟悉却又陌生,太直接,让她生平第一次感到一丝近乎狼狈的失控。
她立刻移开视线,下颌却不自觉地抬高,强行维持着惯有的端庄平静,目光落在对方肩头落了一层寒气的云雀暗纹上。
“更深露重了,凌都司。”
她的声音在夜风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
“却不知在此处久立,是何缘故?”
凌豫的喉结在阴影里不甚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他并未行礼,身姿依然保持着惯常那种隐隐防备的姿态,声音低沉:
“下官只是路过。方才于街市附近巡营戒哨时,听得些响动。”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她身后高耸的院墙:“此处终归临街,下官不敢轻忽,便留神片刻。”
月光勾勒出他线条冷硬的下颌。
理由冠冕堂皇,护主安全。
然这相府深院墙外的街巷守卫,从来不需堂堂禁军都司亲自披着风霜寒露来留神。
江绮露静立着,只觉他那低沉的嗓音字字敲在耳鼓上。
她未置可否,更未追问,原本绷紧的肩背线条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些,显出几分从宴会厅一路带出的沉重疲惫。
“原是为我兄长与相府安全挂心了。”
她轻轻开口,嗓音浸透了月夜的凉:“不过现下已无碍,夜色确实深了,请都司也早些安歇吧。”
她微微颔首,动作优雅依旧,便要转身离去。
就在她脚步微动间,凌豫也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迈步上前,仅仅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重心微妙地前倾了半分。
凌豫的声音再次响起,那沉厚的音质被压得更低,每一个字都带上了喑哑质感:“郡君方才饮了酒,更不宜受风。”
江绮露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夜风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拂过她白皙的侧颈。
她沉默片刻,方才微微侧过身,目光这次真正落在了他身上。
凌豫忽然从怀中取出一物。
并非锦盒,而是一柄不过三寸长的乌木短匕。
匕鞘古朴,没有任何纹饰,却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声音低沉,几乎融进夜色里:
“这是下官的一点心意,祝郡君生辰安康。”
江绮露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那柄短匕首上,并未立即去接:“凌都司今日已经送过贺礼了。”
“那是在众人面前。”
凌豫的目光沉静而专注,仿佛这夜色中只剩她一人:“这是下官自己的心意。”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她:
“此乃玄铁所铸,虽不起眼,却锋利无比。”
“郡君身份尊贵,难免再遇险境。此物便于随身携带,或可防身。”
江绮露怔住了。
她的目光从短匕移到他脸上,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眸子里,此刻竟映出几分她从未见过的情绪。
她忽然想起日间他挡在她身前的身影,那支射向他肩头的箭。
以及那日他送给她的,被她贴身放着的,那枚温热的平安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