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冬铺好床褥,语气里满是关切。
她虽不知倚梅底细,也不懂那些深谋远虑,但她深知自家姑娘绝非寻常闺秀,此番清修必有深意。
她所能做的,便是竭尽所能维护姑娘的起居安危,守住这方小院的规矩。
自家姑娘清平郡君的头衔仍在,纵使在此清修,该有的体面与界限,半分不容逾越。
暗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等着看笑话,或抓把柄。
“无妨,我看完这卷便睡。”
江绮露语气温和,她目光重新落回书卷,心思却已飘远。
这寺中,明处是皇家禁地,暗处却龙蛇混杂。
看似被动囚困,实则因这多方势力的互相牵制与她的特殊身份,反而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在此地,她反而比在规矩森严、众目睽睽的左相府更方便行事。
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页上的“因缘”二字。
凌豫……
洛戢的手段,她太清楚了。
当年玉徵的出现,那般恰到好处的温柔与忠诚,最终却成了刺向她最利的刃。
焉知今生的凌豫,不是洛戢故技重施?
刻意安排一个与前世的玉徵如此相似、却又身份敏感的人到她身边,获取她的信任,甚至……再次欺骗,最终在关键时刻再次给予她致命一击?
这个可能性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她心底。
她对凌豫那点朦胧难言的感觉,被这深刻的怀疑与前世惨痛的教训层层包裹、压制,变得极其克制甚至冷漠。
江绮露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绪翻涌。无论如何,真相未明之前,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明日去拜见空云大师吧。”
她忽然开口道。
倚梅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奴婢这就去禀告大师!”
江绮露低低应了声,然后继续低头翻看经书。
翌日清晨,山雾未散,空气中带着沁人的凉意和草木清香。
江绮露用过简单的斋饭,便带着倚梅出了院落,依着昨日慧觉师傅所指的路径,缓步向后山行去。
一路上,果然能察觉到几道隐晦的视线或远或近地跟随。
江绮露恍若未觉,步履从容,目光沉静地欣赏着沿途景致。
空云大师的禅院位于瑞云寺最深处,在后山一片幽深的竹海深处,比江绮露的院落更为幽僻。
越往竹海深处,人迹越罕至,唯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清脆鸟鸣。
穿过一片茂密修竹,眼前豁然开朗。
一小片空地上,一座简朴的竹舍依水而建,舍前一方石台,台上摆放着未弈完的棋局。
一位须眉皆白、身着灰色旧僧袍的老僧正闭目坐于石台旁,手持一串光滑的佛珠,气息沉静,仿佛已与周遭山水融为一体。
江绮露停下脚步,并未立刻上前打扰。
倚梅则无声地退至不远处等候。
片刻,空云大师缓缓睁开眼,目光澄澈而深邃,看向江绮露,并无意外之色,只微微颔首:
“郡君来了。”
“大师。”
江绮露上前,行了一礼,姿态恭敬却并不卑微。
“山中简陋,郡君请坐。”
空云大师示意对面的石凳。
江绮露依言坐下,目光扫过石台上的棋局,黑白子纠缠,杀机暗藏,却又隐现一线生机。
“寺中清静,郡君可还习惯?”
他语气平和,如同闲话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