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所内的光永恒而均匀地流淌,时间失去了参照,只剩下陆炎自身呼吸的节奏和体内那场无声战争的律动,成为唯一的刻度。他盘膝坐在核心白光之下,仿佛一尊正在经历风化的石像,外表凝固,内里却天翻地覆。
左手掌心,那颗“秩序之种”如同被投入温水的寒冰,并未融化,而是开始缓慢地“苏醒”。它不再是一颗死寂的结晶,而是化作一团微缩的、不断脉动的深蓝色星云光晕,紧贴着皮肤,丝丝缕缕清凉而坚韧的能量细流,试图沿着手臂的经络,向他的躯干和更深处渗透。这种感觉并不痛苦,甚至带着一种久旱逢甘霖般的舒适,所过之处,疲惫的细胞仿佛被注入活力,精神的损耗也在被缓慢抚平。
但与此同时,右臂深处那股蛰伏的异变力量,对这侵入的“秩序”表现出了最本能的、最激烈的“反应”。它不再是单纯的躁动,而是化为一股冰冷、粘稠、充满侵蚀性和“否定”意味的暗流,沿着与左臂截然不同的、更加深邃隐晦的能量通道,汹涌地扑向那些试图“建立秩序”的蓝色细流。
战场就在陆炎的胸膛、腹部,乃至四肢百骸的微观层面展开。
这不是能量的对撞,而是规则层面的“侵染”与“改写”。秩序之种的细流试图在某些关键的“节点”(类似于穴位或能量枢纽)建立稳定的“光点”,构建一个内部的、微型的秩序网络。而异变力量的暗流则疯狂地冲击这些节点,试图将其“污染”、“扭曲”,或者干脆从存在基础上“抹除”。
剧痛随之而来。那不是刀割火烧的锐痛,而是一种从骨骼深处、从细胞内部迸发出来的、仿佛身体正在被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强行撕裂又胡乱拼接的“存在性痛苦”。陆炎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在苍白与不正常的潮红之间交替。他紧咬牙关,牙龈甚至因为过度用力而渗出血丝,喉咙里压抑着低沉的、如同困兽般的闷哼。
他的意识必须同时扮演三个角色:引导者、调停者、以及最重要的——战场本身。
他需要集中精神,引导左手掌心秩序之种的能量,精准地流向预设的节点,并不断调整其频率和强度,以适应身体内部复杂的环境;他需要分出一部分意志,去感知、安抚(或者说压制)右臂那股狂暴的异变力量,试图减缓它的冲击,甚至……引导它去“适应”而非“摧毁”那些新生的秩序光点;而他自身的精神,则成了两股力量角逐的舞台,每一波冲击都让他头晕目眩,意识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舟,随时可能被撕碎。
“专注……引导……不要对抗……寻找……共存……”星辉意识传输的培育知识中的核心要诀,在陆炎脑海中反复回响。这知易行难。当那股冰冷、混乱、仿佛要否定一切的力量疯狂冲击你的根本存在时,保持“不对抗”的心态,简直如同要求一个人在熔岩中保持冷静。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与专注中缓慢爬行。扳手和锚点守护在冯宝宝身边,紧张地注视着陆炎。他们能看到陆炎身体不自然的颤抖和脸上痛苦扭曲的表情,却无能为力。探针已经将自己接入知识库,机械眼的光芒恒定,正在海量的信息碎片中艰难地筛选、拼凑。
圣所内纯净的秩序能量环境,成了这场内部战争最重要的缓冲。它如同一个稳定的背景力场,持续地滋养着陆炎的身体和精神,也微微压制着异变力量最极端的爆发倾向。那枚戴在左手无名指的暗星戒指,也不时传来一丝丝清凉的秩序波动,像定海神针般,帮助陆炎在意识的风暴中维持一丝清明。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陆炎感觉自己快要到达极限,意识即将被痛苦彻底淹没时,转机初现。
在胸腔中央,一个关键的节点处,秩序之种的蓝色能量经过无数次尝试、被冲击、溃散、再凝聚后,终于成功地“扎根”了!一个比针尖还微小、却异常稳定的深蓝色光点,如同黑夜中的第一颗星辰,顽强地亮了起来!
这个光点的出现,似乎具有某种里程碑式的意义。它不仅仅是一个能量聚合点,更像是一个微型的“秩序锚”,开始自发地、微弱地调和着周围一小片区域内的能量流动。异变力量的暗流再次冲击而来,但这一次,当它接触到这片被“锚定”的区域时,狂暴的“否定”和“侵蚀”似乎遇到了一层无形的、柔韧的“缓冲层”。虽然光点依旧剧烈闪烁,承受着巨大压力,却没有像之前那样轻易溃散。
更重要的是,陆炎感觉到,当异变力量与这新生的秩序光点接触、冲突、然后又退开的短暂瞬间,那股力量最核心的、纯粹的“冰冷”与“混乱”之下,似乎有某种极其微弱的、近乎本能的“反馈”被触发了。那不是理解,也不是接受,更像是一种……“记录”?仿佛这股异变的力量,本身就是一个空白的、贪婪的“学习系统”,正在被动地记录下“秩序”是如何在它的冲击下“存在”下来的。
这个发现让陆炎精神一振。他强忍着更加强烈的、因为成功“扎根”而引发的、仿佛全身能量脉络都被牵动的剧痛,开始尝试将这种“记录”的瞬间延长,甚至……主动引导。
他不再仅仅用意志去“压制”异变力量,而是尝试在它冲击秩序光点时,将自己的“意念”——那种对“平衡”、“共存”、“演化”的模糊渴望——如同信息包一样,混杂在痛苦的感知中,传递给那股力量的核心。
这个过程极其危险,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任何情绪的剧烈波动(尤其是负面情绪),都可能让异变力量彻底失控。陆炎必须保持一种近乎非人的、剥离了大部分情感的、纯粹“观察”与“引导”的状态。
渐渐地,随着第二个、第三个秩序光点在身体其他关键节点艰难地“点燃”,陆炎发现,异变力量的冲击模式,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变化。它依然狂暴,依然充满敌意,但冲击的“频率”和“强度”,似乎会根据不同秩序光点的稳定程度和陆炎意念引导的侧重点,产生微妙的调整。有时它会集中力量猛攻一个较弱的点,有时又会分散开来同时冲击多个点,仿佛在“测试”这些新生秩序的“韧性”极限。
一种扭曲的、建立在痛苦与对抗之上的“动态平衡”,正在陆炎体内缓慢地、脆弱地形成。秩序之种的光点网络,如同在混沌风暴中点燃的几处微弱的篝火,虽然随时可能被扑灭,却顽强地照亮着、温暖着、并试图界定一小片“领地”。而异变的力量,则如同环绕篝火的风暴,时而试图吹熄它,时而似乎又“好奇”地观察着火焰如何摇曳、如何生存。
陆炎的身体不再剧烈颤抖,但肌肉依旧紧绷如铁,汗水早已浸透衣衫,又在圣所恒温的环境下慢慢干涸,留下盐渍。他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吃力,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每一次呼气都带着轻微的、痛苦的颤音。左臂的暗金色纹路光芒依旧,但其中那些不祥的暗红与纯黑气息,似乎被暂时“约束”在了纹路内部,不再肆意散发,只是随着异变力量的每一次冲击,在纹路深处翻涌、明灭。
“他……好像稳定一些了?”扳手压低声音,不确定地对锚点说。
锚点紧盯着陆炎,缓缓点头:“痛苦还在,但混乱的能量波动在减弱……他在控制,或者说,在适应。”
就在这时,一直处于深度检索状态的探针,机械眼的光芒忽然急促地闪烁了几下,发出了轻微的、带着电子杂音的吸气声。
“发现重要信息!”探针的声音打破了圣所的寂静,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关于‘收割者’……还有‘回响’最深层的秘密!”
扳手和锚点立刻将目光转向探针,连沉浸在痛苦引导中的陆炎,似乎也微微分神,眼皮颤动了一下。
“根据星辉联邦末期与凋零观测站联合观测的记录碎片,”探针语速很快,仿佛怕信息流失,“‘收割者’并非单一文明或单一时代的产物。它们似乎是一个……跨越了漫长历史、由多个不同时期、不同理念的‘文明残党’、‘失控研究个体’、甚至‘被污染同化的古老意识碎片’,在‘深红象限’边缘和‘裂隙回响’深处,经过无数年的混乱融合与自我演化,最终形成的一个……松散但危险的‘复合体’。”
“复合体?”扳手不解。
“是的。它们的共同点是:都曾深入研究或试图利用混沌/污染力量,都在各自的时代遭遇了惨败或异变,最终选择(或被迫)放弃了原有文明形态,转而拥抱(或适应)了某种极端的、扭曲的‘生存策略’——即‘收割’其他文明或个体在混沌与秩序对抗中产生的‘高价值数据’、‘样本’、‘技术残骸’,甚至‘意识精华’,用以维持自身的存在、进化,或进行某种无法理解的‘终极研究’。”探针调出几幅模糊的能量特征对比图和数据流,“它们的科技、能量运用方式千奇百怪,但底层逻辑都带有强烈的‘掠夺’、‘解析’和‘重构’特征,目标直指一切与‘混沌之印’、‘琥珀’污染、以及秩序-混沌混合实验相关的‘素材’。”
这解释了为什么“收割者”会对陆炎、对凋零观测站如此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