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厚重闸门合拢后,外界那疯狂拍击的触手、扭曲的嘶鸣、暗河的轰鸣,所有的一切都被隔绝,只剩下一种近乎真空的、令人耳膜发胀的绝对寂静。空气中弥漫的干燥尘埃、金属倦怠气息,以及那些悬浮静滞舱散发出的、冰冷到极致的微弱幽蓝光芒,共同构成了这处诡异大厅的氛围基调。
星尘之子的幸存者们,连同阿虏、冯宝宝和伽马,全都瘫倒在冰冷、布满均匀尘埃的金属地面上,剧烈喘息,惊魂未定。几盏低亮度的头灯和便携照明,如同风中残烛,在无边的黑暗中摇曳,勉强照亮彼此苍白、沾满污迹和血渍的脸庞,以及周围那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
齿轮星球的粗犷工业骨架,星辉联邦的柔和荧光涂层,织法者的冰冷静滞科技……三种截然不同、甚至彼此对立的文明造物,以一种生硬、古怪、却又异常稳定、仿佛已经共存了无数岁月的方式,融合在一起,构成了这个宏伟而诡异的大厅。视觉上的强烈冲突,带来认知上的眩晕和更深层次的不安。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技术兵杰米的声音带着颤抖,他挣扎着坐起,目光扫过那些悬浮的静滞舱,又落在墙壁上星辉联邦风格的荧光纹路上,“齿轮星球的设施……星辉联邦的改造……织法者的静滞技术……这怎么可能和平共处?它们之间的技术壁垒和理念冲突……”
“不是和平共处,”伽马平静的电子音响起,它的传感器光芒缓慢扫过大厅每一个角落,“是‘强制融合’与‘规则妥协’的产物。根据能量残留与结构应力分析,此处最初应为齿轮星球‘深岩勘测站’核心能源与维生区。之后,星辉联邦的力量介入,进行了‘秩序化’与‘生态适配’改造,这些荧光涂层具有微弱的秩序稳定与信息净化功能。最后……织法者的静滞协议被‘写入’或‘覆盖’了部分关键区域,形成了这些静滞舱和维持大厅基础规则的静滞力场。三者之间存在着明显的‘技术断层’与‘规则缝合’痕迹,整个系统处于一种极其脆弱的动态平衡状态。”
它指向那些静滞舱:“舱内生命体征极度微弱,接近生物活动下限,但并未完全停止。静滞协议等级……很高,但似乎并非织法者标准军事或研究用途的‘绝对静滞’,更接近一种……‘保护性深度休眠’或‘等待性封存’。舱体能量供给来自大厅底部与地热相连的古老齿轮星球反应堆,经过星辉联邦涂层的‘秩序化’缓冲,再由织法者技术进行‘静滞锁定’。整个能量循环效率低下,但异常稳定。”
卡尔队长强撑着站起来,检查了一下队员的状况。大奎肩上的伤口在莉娜的紧急处理下暂时止血,但失血和之前的剧烈运动让他脸色惨白。老雷断腿处的疼痛让他几乎无法移动。莉娜自己的手臂伤口也需要进一步处理。杰米和“灰影”消耗巨大但无明显外伤。冯宝宝被阿虏护着,除了惊吓和体力透支,看起来还好。阿虏……
卡尔的目光落在阿虏身上,尤其是他那条刚刚爆发了惊人力量、此刻却显得异常“平静”的进化右臂。阿虏靠坐在一根粗大的、覆盖着星辉联邦荧光涂层的齿轮星球承重柱旁,脸色比其他人更加苍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胸口原本已经凝结的伤口再次渗出血迹,将破烂的探索服染红了一片。但他的眼神,却异常锐利和……困惑?他正低头看着自己那条进化右臂。
手臂表面的银光已经完全内敛,皮肤下那些精美的银色纹路也黯淡下去,仿佛刚才那璀璨的能量爆发耗尽了所有力量。然而,阿虏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手臂内部正在发生着某种……更加深刻、更加本质的变化。不是能量的恢复或损耗,而是一种结构上的、仿佛“记忆”被唤醒般的“共鸣”与“重构”。
这种“共鸣”的来源,并非仅仅是大厅内弥漫的齿轮星球气息,更直接的是……来自于他之前为了断后、吸引静默触手而“掷”出去的那个金属盒——凋零观测站的“共鸣节点”!
在金属盒脱手、爆发出最强烈光芒的瞬间,阿虏的进化右臂,与那盒子、与这整个大厅(尤其是那些织法者静滞舱散发的幽蓝规则场)、甚至与脚下深处那古老的齿轮星球反应堆,产生了一次短暂而强烈的“多重共鸣”!那感觉,如同一个沉睡的拼图,被同时注入了所有缺失的关键碎片!
而现在,金属盒不知所踪(可能被静默触手吞噬或遗落在门外),但那次“多重共鸣”的“印记”或“余波”,却仿佛烙印般留在了他的进化右臂深处,正在引发缓慢而持续的“内在演变”。
“阿虏,你的手……”冯宝宝也注意到了阿虏的异常,她的小手轻轻碰了碰阿虏的手臂,随即像是触电般缩回,小脸上露出惊异,“‘味道’……变了!之前是‘银色的坚韧’,现在……好像多了点……‘蓝色的冰冷’和‘白色的柔和’?还有……很淡很淡的……‘盒子的调和味’?”
伽马的传感器光芒立刻聚焦在阿虏的手臂上,淡黄色的扫描光束来回移动。“检测到目标右臂能量结构正在发生未知自适应演变。秩序能量纯度提升约7.2%,能量回路出现与‘织法者静滞场规则线’及‘星辉联邦秩序稳定纹路’相似的微结构自组织倾向。同时,检测到极其微弱的、与‘凋零观测站调和频率’同源的规则谐振残留……演变方向未知,稳定性未知,风险评估中……”
这意味着什么?阿虏的手臂,因为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多重共鸣”,正在吸收、融合这个“强制融合”大厅中蕴含的三种不同文明的技术“印记”?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会让他变得更强大,还是导致手臂失控甚至异化?
疑问与不安在众人心中蔓延,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先检查环境,确认安全,处理伤势。”卡尔队长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恢复了指挥官的冷静,“杰米,‘灰影’,检查大厅出入口和可能的控制节点。莉娜,继续处理伤员。伽马,持续扫描,评估这个大厅的稳定性,以及那些静滞舱……有没有唤醒或交互的可能?”
众人依令行动。杰米和“灰影”端着武器,小心翼翼地走向大厅深处,那里隐约可见一个更高大的、似乎是中央控制台的隆起结构,周围连接着更多的管线和静滞舱。莉娜拿出最后一点医疗用品,为大奎和卡尔重新包扎,也给自己的手臂做了简单处理。老雷只能靠坐在原地,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阿虏尝试着活动了一下进化右臂。动作有些滞涩,仿佛手臂内部的结构正在“重组”,传来阵阵细微的、如同亿万蚂蚁爬行般的酸麻感,但并不疼痛。他尝试着像之前那样激发秩序能量,银光艰难地亮起了一丝,却比之前更加凝练,光芒中似乎真的掺杂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星辉联邦的乳白与织法者的幽蓝光泽,而且能量的流转……似乎带上了一种之前没有的、奇异的“缓冲”与“稳定”特性?
“好像……不完全是坏事……”阿虏低声对冯宝宝和靠过来的卡尔说,“手臂感觉……更‘结实’了,能量的控制好像也……更‘顺滑’了一点?就是有点……陌生。”
伽马的扫描仍在继续。“初步评估:目标右臂的演变暂时处于可控范围。新出现的微结构似乎增强了手臂对多种秩序规则环境的适应性,并可能赋予其初步的‘规则缓冲’与‘能量调和’潜能。但演变远未完成,且未知长期影响。建议:在获得更多数据前,避免高强度使用及深度能量激发。”
就在这时,探查大厅深处的杰米忽然发出了压抑的惊呼:“队长!你们快来看!这里……有记录!还有……一个奇怪的东西!”
众人立刻警觉地靠拢过去。在大厅最深处,那个疑似中央控制台的金属结构前方,地面上散落着几块相对完好的、带有齿轮星球和星辉联邦混合徽记的合金记录板。而控制台本身,则被一个半透明的、散发着幽幽蓝光的织法者风格能量屏障所笼罩,屏障内部的控制面板上,数据流极其缓慢地滚动着。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控制台正前方,地面上有一个小小的、凹陷的圆形基座。基座中央,静静地躺着一样东西——正是阿虏之前掷出去的那个凋零观测站“共鸣节点”金属盒!
它看起来毫发无损,表面的乳白与淡蓝光芒已经彻底熄灭,恢复了之前那种布满浅淡刻痕的黯淡模样,安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从未被激活过。但在它周围的基座边缘,那些荧光涂层的纹路和织法者的能量导管,却都隐隐指向它,仿佛它才是这个融合大厅真正的……“核心”或“钥匙”?
“它……怎么进来的?”冯宝宝睁大了眼睛,“外面门关上的时候,它明明……”
伽马的传感器光芒仔细扫描着金属盒和基座。“基座存在极其隐秘的、与大厅外部闸门及内部能量网络联动的物质传输或短距跃迁装置残留痕迹。推测:当‘共鸣节点’被激活到一定程度,并与大厅内预设的‘信标接收协议’产生强共鸣时,触发了自动回收程序,将其传送至此处预定位置。”
也就是说,这个金属盒,或者说“共鸣节点”,本身就是被设计用来“回归”这里的?凋零观测站的人早就预料到会有后来者激活它,并引导至此?
卡尔队长小心地捡起那几块合金记录板,和杰米一起,用随身携带的简易解读器尝试激活。记录板亮起微光,浮现出混合了齿轮星球粗犷文字和星辉联邦优雅符号的信息流。信息似乎是跨越了很长时间的、不同记录者的补充。
“……‘协同守望’计划第七阶段记录:于此‘交界之厅’,完成对‘不屈号’及‘破碎摇篮’部分关键幸存者的‘联合静滞封存’。采用齿轮星球反应堆为基,星辉联邦‘微光庭园’技术为序,织法者‘第七型保护性静滞协议’为锁。愿此跨越文明之庇护所,能守护希望火种,直至‘信标’重亮,‘变量’归位,‘平衡之机’再现……”
“……警告:静滞协议需持续能量供应及规则场稳定。外部‘静默’污染渗透加剧,已对大厅底层能量循环构成侵蚀风险。‘共鸣节点’(凋零观测站提供)已预置为‘信标’子体及大厅稳定锚点,若被外部‘变量’或高秩序载体激活并引至此,或可重启部分稳定协议,延缓‘静默’侵蚀……”
“……最后记录(星辉联邦第七导航官‘曦’副官):遵循‘曦’大人最终指令,所有‘协同守望’设施进入最低能耗守望状态。吾等使命将尽。愿后来者,能循此微光与信标,找到真正的出路,唤醒沉睡的同胞,点燃……最终的希望。”
信息虽短,却揭示了惊人的真相!
这个被称为“交界之厅”的地方,竟然是齿轮星球、星辉联邦、织法者三个文明在覆灭前夕,为了保存最后火种而联手打造的“协同守望”计划的一部分!那些静滞舱里沉睡的,是“不屈号”星舰和“破碎摇篮”基地的部分幸存者!而凋零观测站则提供了关键的“共鸣节点”作为信标组件和稳定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