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如同拥有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整个石厅之上。拱门之外,那令人牙酸的金属撕扯声、能量爆裂声、以及非人嘶吼,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抹去,只留下空洞的回响在潮湿的岩壁间逐渐消散,最终归于一片令人心悸的虚无。这种突如其来的安静,比之前的混乱厮杀更让人头皮发麻,仿佛整个洞窟都在屏息等待着什么。
伽马的传感器无声地扫描着拱门外的黑暗,淡黄色的光芒规律地明灭。“确认外部活动停止。能量残留读数为衰变曲线,无新增敌对信号。但环境背景辐射中,‘静默’污染信息浓度……正在缓慢上升。”
果然,畸变体的消亡,并不意味着威胁解除,反而可能让某种更隐蔽、更本质的东西,失去了干扰,开始更加顺畅地弥漫。
冯宝宝紧紧挨着阿虏,小小的身体微微发抖,她用力捂着耳朵,但那种“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渗透进感知深处。“来了……又来了……比刚才更‘清楚’了……好‘难过’……好‘空’……”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细密的汗珠从额角渗出。即便她已经开始学习建立“信息锚点”,面对如此浓度和强度的直接信息污染,依旧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阿虏的状况同样糟糕。他靠在岩壁上,双眼紧闭,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进化右臂软软垂着,皮肤下的三色纹路几乎完全隐没,但掌心却传来一阵阵怪异的、冰冷的“麻痒”,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针在轻轻刺探。脑海中,那破碎的“悲歌”旋律不再是断断续续的碎片,而是逐渐连缀成更加连贯、也更加沉重的“乐章”。悲伤、空洞、绝望……这些抽象的情绪被赋予了某种冰冷粘稠的质感,如同黑色的沥青,缓慢地试图灌满他的意识空间。
但这一次,除了这些负面的情绪,阿虏确实捕捉到了更多的东西。在那沉重悲怆的“主旋律”之下,似乎潜藏着一些极其微弱、扭曲变调的“杂音”。
“等待……”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个词,汗水顺着脸颊滑落,“那感觉……像是在‘等待’……焦躁不安的‘等待’……还有……一点……‘疑惑’?不,更像是……‘辨认’?它在‘辨认’我们?”
这个发现让卡尔队长心头一凛。“辨认?辨认什么?能量特征?还是……身份?”他看向伽马,“有没有可能,这‘悲歌’或者其源头,并非纯粹的混沌污染,而是残留了某种……信息识别机制?比如,‘协同守望’计划的身份验证协议?”
伽马的处理器飞速运转,调取着凯伦·索雷斯日志中所有关于“静默”污染、凋零观测站以及“协同守望”计划的关联信息。“存在理论可能。凋零观测站技术核心之一为‘观察、记录、调和’,其遗留设施或协议可能具备信息感知与记录功能。‘静默’污染若源自凋零观测站的‘静默协议’或与其高度相关的灾难,其污染载体(如信息畸变体)在长期演化中,可能扭曲并保留了部分原始协议的‘信息交互’倾向。但当前数据不足,无法确定其‘辨认’目的——是敌意锁定,还是某种……扭曲的‘协议响应’。”
扭曲的协议响应……这个可能性让情况变得更加复杂和诡异。
“会不会……它是在等‘钥匙’?”杰米忽然开口,他指着石台中央那个泪滴形凹槽,“‘静默之泪’?如果这星门和‘静默’污染都跟凋零观测站有关,那‘静默之泪’也许不光是能量源,也是某种……身份信物?或者……启动某种交互的‘凭证’?”
这个猜测让众人心头一动。如果“悲歌”的源头(那个聚合核心)是在“等待”持有“静默之泪”的存在前来“对话”或“激活”什么,那么获取“静默之泪”就不仅仅是能量收集,更可能是一次极度危险的“接触”尝试。
“接触……”卡尔队长重复着这个词,目光扫过疲惫不堪的队员,最后落在星门残骸上,“一个被‘静默’污染严重扭曲、可能蕴含混乱意识的聚合核心……我们主动去接触它?”这听起来简直是自寻死路。
“但我们没得选,队长。”大奎闷声道,他检查着自己的武器,能量指示已经降到危险的低位,“星门是唯一的路。‘静默之泪’是钥匙。水道那边不管有什么鬼东西在‘等’,我们都得去会一会。”
现实冰冷而残酷。他们被困在这锈渊深处,前有未知诡异的“悲歌”源头,后有随时可能出现的“收割者”追兵,自身的补给、弹药、体力都在持续消耗。星门,无论启动概率多么渺茫,都是黑暗绝境中唯一可见的、可能通往生路的微光。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卡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个尽可能安全地获取‘静默之泪’,同时最大限度抵御‘悲歌’精神污染和可能攻击的计划。伽马,你刚才提到的临时秩序场,具体怎么构建?能提供多大程度的防护?”
伽马走到星门残骸旁,用传感器仔细扫描着框架基座和周围地面。“‘协同守望’前哨站的能量网络在地下仍有部分残留节点。星门框架本身,虽然严重损坏,但其材质和基础结构仍能微弱共鸣秩序能量。我可以尝试激活地下节点,将能量引导至星门框架,利用其残存的‘信标’属性,在石厅及短距离水道入口处,激发一个不稳定的秩序共鸣场。该场域预计可削弱中低强度‘静默’信息污染约30%-40%,对物理性‘静默’畸变体(如菌毯触须)有一定驱离作用。但无法防御高强度、针对性的精神冲击或‘聚合核心’的直接攻击。且场域维持需要消耗我自身部分核心能量,持续时间上限预估为十五至二十分钟。”
十五到二十分钟。一个短暂而宝贵的窗口。
“阿虏,”卡尔看向他,“你的手臂是关键。你需要尽可能恢复力量。这个秩序场能为你争取时间,也能在你接近‘聚合核心’时提供一些外围防护。一旦需要你出手‘刺激’核心获取‘静默之泪’,你必须精准、快速,然后立刻撤回。明白吗?”
阿虏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我尽力。莉娜,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恢复得快一点?哪怕只是临时的?”
莉娜快速翻看着医疗包,眉头紧锁。“常规的营养质和能量补充剂效果太慢。除非……”她犹豫了一下,看向卡尔队长,“队长,我们还有一枚阿虏之前带出来的、消耗了近半的秩序能量晶体。”
那枚乳白色的、从“静滞回廊”获得的纯净晶体,是他们珍贵的战略储备,原本是留给最危急关头救命用的。
卡尔几乎没有犹豫。“用。现在就是最危急的关头。阿虏的状态直接关系到任务成败和我们所有人的生死。莉娜,安全剂量内,最大限度协助他恢复。”
莉娜立刻从贴身保存的防护盒中取出那枚晶体。即便消耗了近半,它依然散发着柔和而纯净的乳白色微光,在这阴暗冰冷的石厅中,仿佛一小团温暖的光源。她小心地将晶体靠近阿虏的进化右臂。
无需引导,进化右臂似乎本能地感应到了同源且高纯度的秩序能量。皮肤下黯淡的三色纹路微微一亮,掌心传来一股温和的吸力。乳白色的光晕如同流水般,从晶体中丝丝缕缕渗出,没入阿虏的手臂。一阵清凉舒爽、却又带着强大生机的感觉,顺着臂膀迅速蔓延至全身,驱散着肉体的疲惫和精神的沉重感。脑海中那些试图侵入的“悲歌”杂音,似乎也被这纯净的光芒暂时逼退了一些。
阿虏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感觉冰冷僵硬的身体重新注入了一丝暖意和力量。右臂的虚弱感虽然仍在,但那种空虚的灼痛减轻了不少,黯淡的纹路也恢复了些许光泽。
“有效!但吸收速度有限,完全恢复不可能,只能争取让你恢复到……大概能进行一次高强度爆发的水平。”莉娜仔细观察着晶体的消耗和阿虏的生命体征,“而且,这种方式恢复的力量可能不太稳定,持续时间也短。”
“足够了。”阿虏握了握拳,感受着手臂中重新流淌起来的力量,眼神坚定了一些,“一次机会,就够了。”
就在众人紧张筹备,阿虏努力吸收能量晶体的时候,石厅内,或者说,是整个洞窟区域,再次发生了变化。
那无处不在的“悲歌”,音调陡然拔高了一瞬!
不是攻击,更像是一种……强烈的“情绪波动”!原本沉郁悲伤的旋律中,那股“焦躁”与“期待”的情绪陡然变得鲜明,几乎要突破“悲伤”的底色喷涌而出!同时,阿虏和冯宝宝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无形的、冰冷而专注的“视线”,仿佛跨越了水道的阻隔,从黑暗深处笔直地投射过来,落在了石厅,更精确地说,落在了星门残骸……以及他们这些人身上!
“它……‘看’过来了!”冯宝宝惊呼一声,小脸煞白,下意识地往阿虏身后缩了缩。
阿虏也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那道“视线”没有实质,却带着沉甸甸的信息压力,充满了探究、渴望,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困惑”?仿佛一个神智不清的巨人,在黑暗中嗅到了熟悉又陌生的气味,正努力地想要“看清”和“理解”。
紧接着,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星门残骸那巨大的、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青铜色框架,竟然……极其微弱地……“嗡鸣”了起来!
不是能量的流动,更像是某种深层次的“共鸣”!框架表面那些复杂古老的蚀刻纹路,仿佛被无形的笔触轻轻描过,泛起一丝几乎肉眼难辨的、暗沉的金色流光,一闪而逝!整个倾斜的框架,似乎也随之难以察觉地……“震动”了那么一下,落下些许积年的尘埃。
“星门框架产生微弱共鸣!能量读数出现不明扰动!”伽马立刻报告,“共鸣源方向……指向外部水道深处,‘悲歌’污染核心区域!共鸣性质……非主动激活,疑似被外部同源或关联信息场‘诱发’!”
被“悲歌”诱发?!难道这星门残骸,也对那“悲歌”产生了“反应”?
这个发现彻底颠覆了之前的认知。星门和“静默”污染之间,似乎存在着比预想中更深刻、更直接的联系。这种联系,绝非简单的“锁与钥匙”,更像是……同出一源,或者彼此曾是“一体”的某个部分?
凯伦·索雷斯日志中关于“静默协议”、“凋零观测站”、“协同守望计划”的碎片信息,在卡尔脑海中飞快拼接。一个模糊而骇人的猜想逐渐浮现:凋零观测站为了执行某种终极的“静默协议”或应对灾难,可能将其部分核心功能或意识,与星门网络进行了深度结合。而随后爆发的、涉及“琥珀”或更古老污染的灾难,扭曲、污染了这一切,将原本用于“调和”与“静默”的协议与设施,变成了如今散发“悲歌”、催化畸变的恐怖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