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粘稠，带着铁锈与血腥的腥甜气。洞窟石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胶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叶的疼痛和鼻腔的灼烧感。星门残骸那巨大的青铜色框架依旧沉默地倾斜在石厅中央，蚀刻的古老纹路在头灯偶尔扫过时，反射出暗沉死寂的光，如同巨兽死去的骨骸。
阿虏背靠着冰冷的岩壁滑坐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冷汗混着水道带来的污水，浸透了破烂的防护服。他的右臂——那条曾经代表着秩序、庇护与希望的进化之臂——此刻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状态呈现在眼前。
手掌到小臂中段，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半透明灰白色，仿佛被一层薄薄的冰晶覆盖。在这层“冰晶”之下，原本银、白、蓝三色交织的秩序纹路并没有消失，而是变得黯淡、扭曲，与从掌心“静默之泪”融入处蔓延出来的、如同活体星云般的暗红与幽蓝纹路疯狂交织、缠绕在一起。这些混乱的纹路如同拥有生命般，在他皮下缓慢蠕动、搏动，散发出时而冰冷、时而灼热、时而令人心神不宁的混乱能量波动。整条手臂看起来不像血肉之躯，更像是一件粗劣、不稳定的能量-生物混合造物，散发出浓烈的“非人”气息。
剧痛已经变得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异物感”和“剥离感”。阿虏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滴“泪”就“嵌”在他的掌心深处，像一颗冰冷而混乱的心脏，与他的手臂组织、能量回路乃至部分神经产生了某种强制性的、粗暴的“连接”。它不再是外物，却也绝非他自身的一部分。它在那里，持续散发着灰白的悲伤、暗红的锈蚀、幽蓝的扭曲指令，不断冲击、污染、试图同化他右臂残存的秩序力量和他自身的意识。
每一次心跳，都仿佛牵动着掌心的那颗“混乱之心”，带来一阵灵魂层面的冰冷悸动。
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灰白色的指尖僵硬地弯曲了一下，皮肤下混乱的纹路随之波动，一股微弱却充满不祥气息的灰白能量丝线在指尖一闪而逝，随即消散，带来的不是力量感，而是一种失控的眩晕和更加深沉的寒意。
“……感觉怎么样？”卡尔队长的声音嘶哑干涩，他靠在不远处的另一块岩石上，胸前的伤口被莉娜用最后一点干净的绷带草草包扎，依旧有血渍渗出。他的脸色灰败，眼神却依旧锐利，紧紧盯着阿虏那条诡异的手臂。
阿虏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流声，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冷……乱……不受控制……” 他顿了顿，看向自己颤抖的右手，“它……在‘里面’……好像……在‘看’……也在‘被看’……”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却让旁边的冯宝宝猛地打了个寒颤。小女孩蜷缩在莉娜身边，脸色苍白，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她没有再昏迷，但那双大眼睛里失去了往日的灵动，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惊惧。她时不时会偷偷看一眼阿虏的右臂，然后迅速移开目光，小脸上露出混杂着担忧、恐惧和一丝本能排斥的复杂神色。她能“尝”到阿虏哥手臂上散发出的“味道”——那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极度混乱且充满“异物感”的“杂烩”，像是把冰冷的悲伤、灼热的锈蚀、扭曲的指令和原本熟悉的秩序“味道”全部粗暴地搅在一起，还隐隐指向某个巨大而可怕的“源头”，让她本能地感到不安和……一点点害怕。
莉娜正忙着检查老雷的状况。老人的生命体征依旧微弱但平稳，昏迷似乎是对抗外部精神冲击的一种自我保护。她自己的医疗包已经几乎空了，只剩下几支基础止痛剂和寥寥无几的消毒片。听到阿虏的话，她抬起头，眼中是医生特有的冷静和凝重：“物理性融合初步完成，但能量与信息层面的冲突远未平息。你的手臂现在是一个高风险的不稳定体，阿虏。任何剧烈的能量调动或情绪波动，都可能打破内部脆弱的‘僵持’，导致污染全面爆发，或者……引发不可预知的能量反噬。” 她看了一眼卡尔，“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办法处理这个问题，或者至少找到稳定它的方法。否则，阿虏自身就是最大的安全隐患。”
“我知道。”卡尔的声音沉重。他环视石厅，幸存的队员：他自己重伤，阿虏异变濒危，冯宝宝精神受创，老雷昏迷，莉娜消耗巨大且无补给，杰米和“灰影”也带着不同程度的伤，大奎算是状态相对最好的，但也疲惫不堪，武器弹药所剩无几。而他们失去了伽马，失去了可靠的探测和防御力量。更别提水道深处，那刚刚被暂时击退的恐怖存在，以及可能仍在锈渊中游弋搜寻的“收割者”。
绝境，真正的绝境。
但星门还在那里。钥匙（以一种他们始料未及的方式）似乎也到手了。
“‘静默之泪’……里面的信息，你得到了多少？”卡尔看向阿虏，这是目前唯一可能的方向。
阿虏闭上眼睛，努力回忆、梳理那短暂连接时涌入的、被奇异“扰动”擦亮了一角的混乱信息流。“碎片……很多……很乱……悲伤……污染……指令……” 他眉头紧锁，额角渗出更多冷汗，“但是……有一个‘坐标’……还有一个……‘验证请求’……指向……‘平衡协议’？”
“平衡协议？”卡尔和莉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这个词汇他们并不陌生，在探索“静滞回廊”时，那个黑色核心“矛盾棱镜”就疑似是“原初协议”或“平衡协议”的衍生物。凯伦·索雷斯的研究也提到过“变量”和“调和信标”与某些古老协议相关。
“坐标呢？具体是什么？”卡尔追问。
阿虏努力回忆，那信息太过残缺扭曲：“不是……星图坐标……更像是一种……‘频率’？或者……‘共鸣点位’的描述？感觉很模糊……需要……需要结合星门本身来看？” 他看向石厅中央那巨大的青铜框架，“那个‘请求’……是请求连接‘平衡协议’的……次级节点？验证码……好像是……‘变量’？”
“变量”……这个指向性就非常明确了。无论是凯伦的记录，还是他们之前的经历，都暗示陆炎，甚至可能包括现在的阿虏（因其特殊的秩序手臂和此刻的融合状态），都属于某种“变量”。
“也就是说，想要真正激活星门，或者至少理解如何使用‘泪’，可能需要将这个‘验证请求’连同‘坐标’信息，通过某种方式，在星门这里发送出去？连接到那个‘平衡协议’的次级节点？”莉娜尝试分析，“而这需要‘变量’作为钥匙的一部分？”
“但我们现在没有‘变量’！”大奎闷声道，他正警惕地守在通往水道的裂隙入口处，听着外面渐渐平息的混乱水流声，但神情没有丝毫放松，“陆炎那小子还在不知道哪个鬼地方冻着呢！就算他在，他那状态……”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卡尔沉默。这似乎又是一个死结。他们付出了惨重代价拿到了“钥匙”，却发现启动引擎还需要另一把更关键的、且同样问题重重的“钥匙”。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灰影”突然开口，声音很低：“队长，星门框架……刚才，好像又‘亮’了一下。很弱，就在阿虏提到‘平衡协议’和‘变量’的时候。”
众人立刻看向星门残骸。巨大的青铜圆环静默如初，但在众人头灯聚焦下，似乎……框架上某些蚀刻的纹路深处，真的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暗金色的余烬般的光？那光芒并非持续，而是一闪即逝，仿佛只是幻觉。
但没有人认为那是幻觉。
星门残骸，对“平衡协议”和“变量”这两个关键词产生了反应？
“伽马之前分析过，”杰米声音虚弱地接口，“星门框架的材质和基础结构能微弱共鸣秩序能量，本身也残存‘信标’属性。如果‘静默之泪’和那个‘悲歌’源头真的与凋零观测站、‘协同守望’计划有关，而凋零观测站又可能参与了某种涉及‘平衡协议’的古老计划……那么星门对相关关键词产生反应，也许……是它深层协议未被完全污染破坏的证明？”
这个推测让众人心头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也许，不需要完整的“变量”亲自到场？也许，星门残骸本身，或者“静默之泪”中残存的指令，可以替代或部分模拟“变量”的验证功能？毕竟，阿虏现在的状态，某种程度上也堪称一个“小型变量”——身兼秩序与“静默”污染。
“阿虏，”卡尔看向他，眼神复杂，“你能……尝试用你现在的手臂状态，去‘接触’星门吗？不是用手去碰，是用你手臂里的……那种‘混合能量’，或者你感知到的‘泪’中的信息，去‘共鸣’它？就像你之前对畸变体做的那样，但不是引发冲突，而是……尝试建立‘连接’或‘解读’？”
这个要求极其冒险。让一个不稳定的污染-秩序混合体去接触同样状态不明、可能蕴含危险的古老星门残骸，结果难以预料。
阿虏看着自己那诡异的手臂，感受着掌心“泪”的冰冷和内部混乱的悸动。他明白其中的风险。但他也记得伽马最后的话语，记得队友们惨白的脸和伤痕累累的身体，记得身后那无边的黑暗与悲伤仍在虎视眈眈。
他们需要一个出口。一个希望。哪怕再渺茫，再危险。
“……我试试。”他哑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决绝。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身体虚弱，右臂的异样也让他难以保持平衡。
大奎和杰米连忙过来，一左一右小心地搀扶起他，避开他那只诡异的右臂。冯宝宝也紧张地站了起来，小手攥得紧紧的。
在众人的注视下，阿虏被搀扶着，一步一步，缓缓走向石厅中央那倾斜的星门框架。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那股跨越时空的沧桑与破败感，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仿佛来自框架深处的、冰冷的“注视”。
他在距离框架基座大约两米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头灯的光芒可以清晰地照亮前方一片区域，那里蚀刻的纹路格外复杂密集，似乎是一个重要的能量节点或接口区域。
阿虏深吸一口气，压下手臂传来的混乱悸动和心中的恐惧。他缓缓抬起那只灰白与混乱纹路交织的右臂，没有直接触碰框架，而是将掌心（“泪”的融入点）对准了那片密集的纹路。
他闭上眼睛，不再用肉眼去看，而是将全部的感知，再次沉浸到手臂内部那混乱的能量-信息漩涡之中。他不再试图去控制或梳理那股混乱，而是像之前感应“泪”中金色光斑时那样，尝试去“倾听”、去“感知”手臂内部，尤其是掌心“泪”的位置，与外界星门框架之间，是否存在某种潜在的……“呼应”？
起初，只有手臂内部的混乱轰鸣和掌心的冰冷。星门框架沉寂如死物。
但当他将注意力集中到“泪”中那残存的、关于“平衡协议”和“验证请求”的模糊信息碎片时，当他尝试着，将自身那种作为“秩序与污染混合体”的、堪称“小型变量”的独特存在“感觉”，与那些信息碎片一起，作为一种无形的“信号”向外“散发”时——
变化发生了！
不是来自他的手臂。
而是来自星门框架！
那片对准他掌心的、密集的蚀刻纹路深处，那丝原本微弱到近乎幻觉的暗金色余烬，骤然……明亮了一瞬！
虽然依旧黯淡，但这一次，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了！那暗金色的光芒如同沉睡的电路被短暂接通，沿着特定的纹路脉络，极其迅疾地流淌了短短一小段距离，勾勒出一个极其复杂、让人眼花缭乱的微型符号轮廓，随即再次熄灭！
而与此同时，阿虏掌心的“静默之泪”猛地一颤！一股冰冷、混乱、却又夹杂着一丝奇异“雀跃”或“确认”感的信息流，如同被激活的微弱电流，从掌心逆流而上，冲击了一下阿虏的意识！
“呃！” 阿虏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
“阿虏哥！”冯宝宝惊呼。
“我没事……”阿虏喘息着，睁开眼，眼中带着震惊和一丝明悟，“它……有反应！星门……或者说它内部的某种东西……对‘泪’里的信息……有反应！它……它好像……在‘确认’什么？但……不完整……能量不够……或者……缺少其他部分？”
缺少其他部分……是缺少完整的“变量”验证？还是缺少启动能量？还是两者都有？
“能看出还缺什么吗？”卡尔急切地问。
阿虏摇头，脸色更加苍白。刚才那一下微弱的“共鸣”和“逆流”，消耗了他不少精神，也让他手臂内的混乱似乎加剧了一丝，灰白色的范围好像向上蔓延了一点。“太模糊了……信息是残缺的……星门的反应也太弱……但我感觉……如果能有更强烈的‘变量’信号……或者……更多‘泪’那样的‘信物’？或者……纯净的秩序能量来‘激活’框架？”
更多“泪”？不可能。纯净秩序能量？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个。
就在众人再次陷入失望和沉思时——
“嘘！” 守在洞口的大奎突然压低声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耳倾听，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外面……有动静！不是水声……是别的东西……在靠近！很多！”
所有人瞬间绷紧了神经！
杰米和“灰影”立刻无声地移动到洞口两侧，屏住呼吸。莉娜将冯宝宝和老雷护在身后。卡尔挣扎着抓起能量步枪，虽然能量指示已经见底。阿虏也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将那只混乱的右臂挡在身前，尽管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手臂能发挥什么作用。
洞窟之外，那片刚刚经历畸变体内斗和伽马自爆冲击的区域，死寂被打破了。
不是“悲歌”的卷土重来。
而是一种更加机械、更加冰冷、带着明确扫描和搜寻意味的……能量波动！以及，极其轻微、却密集的、如同金属节肢划过岩石的……刮擦声！
数量不少！而且正在快速接近这个石厅所在的洞口！
“收割者”？！
它们没有被“聚合核心”吓退？还是说，伽马自爆的巨大能量波动，和“静默之泪”被夺取引发的污染异常，将它们再次吸引了过来？
卡尔的心沉到了谷底。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别说对抗“收割者”的搜索队，就是几只最低级的侦察单位，都足以将他们彻底歼灭！
“怎么办？”大奎用口型无声地问，额角青筋暴起。
卡尔目光急速扫过石厅。除了进来的水道裂隙和那个被菌毯畸变体堵过的“协同守望”洞口，似乎没有其他出口。星门残骸是唯一的“希望”，但现在却是个无法启动的死物。
绝境中的绝境。
阿虏死死咬着牙，看着自己那只混乱的右臂，又看看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星门框架。掌心的“泪”冰冷依旧，星门框架上那暗金色纹路的惊鸿一瞥却烙印在脑海。
缺一点……就缺那么一点“变量”的强烈信号？或者……一个足够强烈的“扰动”？
他脑海中，忽然闪过陆炎那张总是带着疲惫、眼中却藏着不甘火焰的脸，闪过陆炎左臂那更加不稳定、更加危险的暗金色纹路与暗紫色污染……
如果陆炎在这里……如果是他那更本质的“混沌之印”……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
在遥远的、绝对零度的织法者封存区深处。
冰壳之上，那道持续承受着外部剧烈信息冲击的“裂隙”，边缘的琉璃态范围又扩大了一圈，裂隙本身，也终于延伸出了一道清晰的、虽细小却稳定的“裂纹”，如同冰面被重物砸出的放射状裂痕，向下蔓延了微不足道的一小段距离。
而冰壳最深处，那随着一次次“涟漪”而逐渐“松动”的意识主体边缘，那丝先前浮现的、模糊的“焦躁”感，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一点。
并且，伴随着这“焦躁”，一点更加明确、却依旧破碎不堪的“认知碎片”，挣扎着……“浮现”了出来。
那碎片中，似乎包含了一个……“画面”？
极其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隐约能看到……一个倾斜的、巨大的、暗沉色的圆环轮廓（星门？），圆环前，站着一个身影，那身影的一条手臂散发着混乱的光（阿虏？），而圆环的某处，有一点极其微弱的、暗金色的光在闪烁（星门反应？）……
紧接着，是另一个“感觉”碎片：一种强烈的、混合着“危险逼近”（收割者？）、“必须做点什么”、“缺口”、“连接”……的急切与冲动！
这“急切与冲动”是如此鲜明，甚至短暂地压过了那无尽的冰冷与静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