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死寂得能听见混沌介质缓慢流淌时那如同泥沙俱下般的粘稠声响,能听见每个人胸膛里那微弱而紊乱的心跳,能听见思维深处恐惧与决意碰撞的无声嘶鸣。
眼前那旋转的“非色彩漩涡”——姑且称之为“归零道标”——如同一个亘古存在的眼眸,漠然地注视着这群闯入绝境的渺小生命。它没有散发恶意,也没有散发善意,仅仅是一种存在。一种超越了常规逻辑,将“终结”与“起始”、“虚无”与“充盈”、“绝对静止”与“永恒流变”这些矛盾概念强行糅合在一起的存在。
冯宝宝脊椎处的灼热搏动几乎要挣脱她的身体,直扑向那道标。她死死攥着手中的“灰烬精华”,石子传来的乳白色光晕冰凉而稳定,像是唯一能让她在即将被那“漩涡”吸走全部感知的晕眩中站稳的锚点。
“这东西……”阿虏喉咙发干,左肩扛着陆炎无力的身躯,右臂那概念性的缺失感此刻变得格外清晰,仿佛那道标的“非色彩”正在通过伤口与他体内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产生共鸣——或许是“食欲”,或许是“生命本能”,或许是更原始的、属于“掠食者”面对“终极未知”时的战栗。“……它好像在‘看’我们。”
不是视觉意义上的看。是一种更基础的、法则层面的“注意”或“映射”。他们存在于此,便被这“道标”的存在本身所“记录”,所“影响”。
鹿丸的思维节点传来针扎般的剧痛,那是强行解析高维矛盾信息导致的过载反噬。他闭上眼(意识层面的动作),将绝大部分运算力从“理解”转向“感知”与“决策”。
“根据……现有信息碎片,‘归零道标’本身……可能就是我们需要引发共鸣的‘特定混沌沉淀簇’。”他的声音在意识链接里断断续续,却努力维持着清晰,“‘缺失之味’是引信……‘变量’与‘调和者’的‘深度同调’是触发条件……目标是引发‘定向坍缩’……产生‘新生秩序基底’……”
他顿了顿,仿佛需要积攒力量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
“成功率……无法计算。基于我们当前状态,成功概率低于……百分之五。失败后果……全员意识被‘道标’吸收或湮灭、被混沌‘意动’反噬转化为不可名状物、提前引来‘盛宴’或‘监视者’直接收割……可能性均存在,且概率不低。”
冰冷的数字和残酷的可能性,像一盆冰水浇在众人心头。
“百分之五……”小松推着医疗舱的手在颤抖,脸色惨白,“那……那我们……还要……”
“不做的后果呢?”阿虏打断了小松的话,声音粗嘎却异常冷静,“留在这里等死?或者往回走,去面对那些‘清道夫’,还有那个不知道是陷阱还是希望的‘炉心’?”他环顾四周——虽然只是混沌的幽暗,“鹿丸,如果什么都不做,我们还能撑多久?”
鹿丸沉默了片刻。“以当前环境压力和团队状态……最多……三到五个‘基底脉动’周期。之后,戴莉女士的灵性会首先彻底枯竭……接着是陆炎的意识锚点消散……冯宝宝的权柄会因过载和同化开始崩溃……我和阿虏先生的身体会被混沌侵蚀加剧……医疗舱的静滞场会因能量耗尽失效……”他没有再说下去。
结论很明显:不做,必死无疑,且是缓慢而绝望的消亡。做,九死一生,但至少有一线极其渺茫的、可能改变局面的生机。
“宝宝,”阿虏转过头,看向紧抿着嘴唇的冯宝宝,眼神异常认真,“你……能弄明白那个‘缺失之味’是啥不?那是关键。”
冯宝宝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又摸了摸滚烫的脊椎。迷茫和不安几乎要淹没她。“我……不晓得……”她小声说,带着浓重的四川口音,“味道……有很多种,甜的、苦的、辣的、酸的……还有像这个石头一样,莫得味道的安静味道……”她举起“灰烬精华”,“但是‘缺失’的味道……是啥子嘛?是‘没得’的味道?那不就是‘莫得味道’?但感觉……又不对头……”
她努力回想着自己运用“味觉权柄”的一切经历。感知能量的“辛辣”,感知恶意的“腐臭”,感知混沌的“厚重”,感知“灰烬精华”的“极致宁静”……还有,在过往世界里,感知到的那些复杂的人心之“味”——贪婪的“腻甜”,恐惧的“酸涩”,坚定的“醇厚”,守护的“回甘”……
缺失?
她忽然想起了一些碎片。在《一人之下》世界,她感知张楚岚的“味道”时,总觉得那复杂的表象下,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感”,不是没有,而是仿佛本该有什么更重要的东西在那里,却不见了。在陆炎身上……尤其是他偶尔陷入沉思,或者看着某些熟悉场景出神时,他身上那种乐子人表象下,也会渗出一种极其深沉、几乎无法察觉的……“苦涩的空白”?那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巨大的遗憾”留下的“味道烙印”?
还有她自己。她对自己的过去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这些能力,不知道自己脊椎里的钥匙意味着什么。那种对自身根源的“无知”,是不是也是一种“缺失”?当她试图去“品尝”自己记忆的源头时,只能“尝”到一片冰冷的、虚无的、让人心慌的“空白”……
这些“缺失”的感觉,并不完全相同。张楚岚的是“被隐藏和背负的空洞”,陆炎的是“遗憾烙印的苦涩空白”,她自己的是“根源性的虚无冰冷”……但它们似乎都指向同一种本质——某种“本该存在却不存在”的状态,所留下的独特“滋味”。
这种“滋味”,不是单纯的“无味”,而是一种……“存在本身对‘不存在’的映照与渴求”?是一种“现状”与“应然”之间的“落差感”在概念层面的体现?
冯宝宝的眼睛微微睁大。她好像……抓到一点边了。
“缺失的……味道……”她喃喃自语,不再是完全的迷茫,“好像是……心里头,有个地方,空捞捞的,觉得该有啥子东西在那儿,但是没得……那种空捞捞的感觉……就是‘缺失’的味道?每个人……可能还不一样?”
这个理解很模糊,很感性,甚至有些幼稚。但在这种法则与概念交织的层面,有时候恰恰是这种最直接、最源于生命体验的感性认知,反而更接近本质。
鹿丸捕捉到了她话语中的关键。“每个人……‘缺失之味’不同?那么,要激发‘道标共鸣’,你需要引动的……是你的‘缺失之味’,还是……”他看向昏迷的陆炎,“……作为‘变量’和‘观测锚点’的他的‘缺失之味’?或者……是你们共鸣产生的某种‘混合缺失’?”
又是一个无法确定的关键问题。
就在他们艰难探讨时,环境的变化骤然加剧。
那一直作为背景存在的“基底脉动”,频率开始明显放缓,幅度却变得更深沉、更宏大。周围的混沌介质仿佛变得粘稠了十倍,每一次“脉动”的起伏,都像是整个“沉淀区”在经历一次缓慢的呼吸。悬浮在远处的那些法则光点和凝滞结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仿佛所有的活性和信息都在向内收缩、沉淀。
“‘归零相位’……加速临近了。”鹿丸的声音紧绷,“留给我们犹豫的时间……不多了。”
“干吧!”阿虏猛地低吼一声,眼中凶光毕露,那是不甘心就此消亡的掠食者最后的狠厉,“磨磨蹭蹭也是死!百分之五就百分之五!总比零强!宝宝,你就按你感觉的来!用你的‘味道’去碰那个漩涡!鹿丸,你尽量计算安全间隙和可能的风险节点!小松,看好医疗舱,戴莉和艾丽西亚就靠你了!至于陆炎……”他颠了颠肩上依旧毫无反应的身躯,“这家伙,从来就不是个按常理出牌的!老子就不信,到了这种地步,他还能一直睡下去!”
阿虏的决断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濒临冻结的气氛。恐惧依然存在,但一种破釜沉舟的悍勇压倒了它。
小松被阿虏的气势所慑,用力点头,尽管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扶住了医疗舱的边缘。
鹿丸深吸一口气(意识层面的模拟),将思维节点残余的全部算力,不计代价地投入对“基底脉动”、“道标”能量微变化、以及冯宝宝权柄波动的实时监控与交叉分析中。剧痛如同潮水般涌来,他却强行将其隔离在意识角落。
冯宝宝看着阿虏,看着鹿丸,又低头看看昏迷的陆炎,最后目光落在那旋转的“非色彩漩涡”上。她咬了咬牙,四川话脱口而出:“要得!那就弄!死了算逑,没死就赚了!”
她不再去纠结完全理解“缺失之味”。她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感知,都沉入自己的“味觉权柄”深处。她不再试图去“分析”或“定义”,而是去“感受”,去“回忆”,去“共鸣”。
她回忆起初遇陆炎时,他身上那种混杂了“乐子”、“孤独”和深藏“苦涩空白”的复杂滋味。
她回忆起并肩作战时,他力量中那种不断“适应”、“调和”、“谬误”却又始终带着一缕“文明余火”的独特“味道”。
她回忆起他昏迷前,左眼破碎时传来的那股“凋零”与“否定”的剧痛之味,以及眉心“薪火星火”那微弱却不肯熄灭的温暖。
然后,她将这份对陆炎的“感知”,与自身那种对根源“虚无冰冷”的“缺失感”缓缓靠近、交织……
脊椎处的“调和者凭证”猛然爆发出灼目的光华!不再是紊乱的搏动,而是一种低沉的、庄严的嗡鸣!仿佛尘封的古老仪器,在正确密钥的触碰下,开始启动最初的程序!
她手中的“灰烬精华”石子乳白光晕大盛,与凭证的光华交融,为她汹涌的权柄波动提供着一层稳定的“秩序基底”,防止其失控。
紧接着,冯宝宝将自己的“味觉权柄”,小心翼翼地向那“归零道标”延伸而去。她没有进行任何攻击或解析,只是将自己所凝聚、所理解的这份——“对陆炎深刻感知”与“自身根源缺失”交织而成的、难以言喻的“空缺渴望之味”——如同献祭般,轻轻地、虔诚地……“递”向那非色彩的漩涡。
权柄触碰到“道标”表面的刹那——
时间,仿佛真的静止了一瞬。
然后,那缓慢旋转的“非色彩漩涡”,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它没有加速,也没有变形,但其内部那无穷折叠的层次中,忽然亮起了一点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光!
那不是任何一种已知色彩的光,更像是“意义”或“可能性”本身在极度凝聚后的显化!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无数类似的光点,如同被唤醒的星河,在漩涡深处次第亮起!每一个光点,似乎都对应着一段被“沉淀”的法则碎片,一个被“归零”封存的信息簇,一种“未完成”或“被否定”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