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深处,并非想象中的死寂与终结。那丝硫磺与水汽混合的味道,随着他们深入,逐渐变得清晰、浓郁。脚下粗糙的岩石地面,开始出现越来越多湿滑的苔藓和不断汇聚的细小水流。低沉的、仿佛永不停歇的“滴答”声,此刻已汇聚成一片隐约的、持续的背景音,如同某种远古巨兽沉睡中缓慢流淌的涎水。
空气变得更加潮湿阴冷,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水汽灌入肺部的凉意。晶壁调和力场的庇护效果在这里进一步衰减,陆炎感觉左臂内的混合能量似乎受到了潮湿环境的某种“滋养”,那沉甸甸的“异物感”和隐约的刺痛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多了一丝更加诡异的、仿佛要“发芽”或“扩散”的悸动。他不得不分出更多心神,试图用【混沌之印】那沉静下来的、如同深海般的混沌本质,去包容和压制这股不安分的能量。
阿虏手臂的微光映照在湿漉漉的岩壁上,反射出幽暗的光泽。他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秩序能量感知如同最灵敏的雷达,扫过前方每一处黑暗的拐角、每一片可疑的水洼。“水流在汇集……前面可能有个地下水源,或者……暗河。能量背景更乱了,水汽对感知有干扰。”
冯宝宝紧跟在陆炎身后,小脸被湿冷的空气冻得有些发白。她的“味觉”在这种高湿度、混杂着硫磺、水腥、苔藓腐烂以及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金属锈蚀气息的环境中,受到了更大的挑战。她只能极力捕捉那些最不协调的“味道”——比如,此刻她鼻翼翕动,指向左侧一条较为干燥的岔道岩石缝隙:“那边……有‘铁锈虫’爬过的‘新鲜铁锈味’……刚过去不久……很多……”
果然,在阿虏微光的照耀下,可以看到那条缝隙边缘的苔藓和灰尘,有被细小生物频繁摩擦爬过的痕迹,痕迹很新。他们选择了避开,继续沿着主水流和定位仪黄点指示的方向前进。
通道变得更加曲折,水流逐渐汇聚成一条没过脚踝的、冰冷刺骨的浅溪。溪水浑浊,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散发着淡淡的铁腥味,显然溶解了大量的氧化铁或其他金属矿物。踩在水中,每一步都带起哗啦的轻响,在空旷的岩洞中回荡,暴露着他们的行踪。
前行了约莫二十分钟,岩洞豁然开朗。
前方出现了一片巨大的地下湖泊……或者说,是曾经的水源汇集地,如今大半已经干涸,只留下中央一道蜿蜒的、约三四米宽的暗河,河水深不见底,在微光下呈现出墨汁般的黑色,缓缓流动,几乎无声。河岸是宽阔的、布满了卵石和沉积淤泥的滩地,一直延伸到远处看不见的黑暗中。穹顶极高,隐没在绝对的漆黑里,只有一些钟乳石般的、巨大的暗色金属凝结物垂挂下来,尖端偶尔滴落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落入下方的河水或滩地,发出沉闷的“噗通”声。
而在这片地下空间的另一端,靠近岩壁的位置,他们看到了定位仪上那个黄点信标的具体对应物——
那是一个建立在相对较高、干燥岩台上的、小型的金属结构体。它大约有三四米高,外形像是一个粗短的、布满锈蚀和撞击痕迹的通信塔或信标发射器,顶端有一圈早已破碎的碟形天线,主体结构上还能看到几个暗淡的、时断时续闪烁的黄色指示灯。一条粗大的、同样锈蚀严重的线缆,从信标基座延伸出来,没入后方的岩壁缝隙,似乎连接着更深处的能源或网络。
那就是“紧急集合点”的信标!虽然看起来破败不堪,但确实还在微弱地运行!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灯塔,尽管光芒微弱,却瞬间照亮了三人疲惫的心灵。
“找到了!”阿虏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但是……怎么过去?”冯宝宝指着横亘在他们与信标之间的那条墨黑色的暗河。河水看似平缓,但颜色和散发出的、混合着浓重金属锈蚀和某种腐败有机质的“味道”,让人本能地感到危险。河面宽阔,没有任何桥梁或明显的渡河工具。两侧的滩地泥泞湿滑,布满了大小不一的卵石和可疑的、半淹没在水中的暗色物体。
陆炎仔细观察着环境。信标所在的岩台比他们这边高出大约两米,岩壁陡峭。暗河的水流虽然缓慢,但深度未知,水下可能潜藏着危险。滩地上那些半淹没的物体……他眯起眼睛,借着阿虏手臂的微光仔细辨认——那似乎是一些……扭曲的金属残骸?甚至……有点像某种大型机械的履带或破碎的外壳?上面同样覆盖着厚厚的淤泥和暗红色的锈蚀。
“不能直接下水。”陆炎做出判断,“水下情况不明,可能有东西,也可能有污染。看看有没有别的路绕过去,或者……找找有没有遗留的工具。”
他们沿着河岸向上游方向探索。滩地泥泞难行,空气中那股腐败的甜腥味在这里变得更加浓烈。很快,他们发现了一些新的线索。
在距离信标大约五六十米的上游,河岸变得狭窄,岩壁向内凹陷,形成了一个小型的、被半淹没的金属平台残骸区。这里似乎是一个简陋的码头或临时装卸点,几段锈蚀断裂的金属栈桥斜插入墨色的河水中,旁边散落着几个倾倒的、印着“齿轮星球”标志的物资箱(早已锈穿),以及……两艘破损严重、但大致还保持着船形的小型水下勘探艇!
勘探艇大约五米长,外壳是厚重的合金,布满凹痕和锈蚀,舷窗破碎,大部分设备早已损坏。其中一艘甚至侧翻在浅水区,大半截船身埋在淤泥里。但另一艘,虽然同样破损,却似乎还勉强保持着漂浮状态,搁浅在栈桥旁边的浅滩上。
“船!”冯宝宝眼睛一亮。
三人小心地靠近那艘还能漂浮的勘探艇。艇身倾斜,舱门半开着,里面灌满了浑浊的河水,散发着浓烈的机油和金属锈水混合的臭味。艇外有一些粗大的、用于在水下固定或操作的机械臂,但大多已经断裂或扭曲。最重要的动力系统……阿虏跳上倾斜的甲板(艇身晃动,发出令人不安的“嘎吱”声),摸索到尾部,那里有一个被厚重防护盖保护的推进器阵列。防护盖严重变形,他费力地用秩序手臂将其撬开。
“推进器……损坏了超过百分之八十,能量核心……好像还有一点点残余能量反应,但绝对不足以驱动它。”阿虏跳下来,摇头道,“而且,就算能动,这艘破船在水里能撑多久也是问题。”
陆炎没有放弃。他围着勘探艇转了一圈,目光落在那些粗大的、虽然扭曲但结构似乎还算完整的机械臂上,又看了看河对岸陡峭的岩壁和上方的信标岩台。一个想法在他脑中成形。
“我们不一定要用它过河。”陆炎指着勘探艇,“我们可以用它……搭一座‘桥’。”
“桥?”阿虏和冯宝宝疑惑。
“对。”陆炎走到勘探艇最靠近河岸的一侧,那里有一根最粗壮、相对完好的机械臂,末端是一个巨大的、带有可活动爪钳的“手”。“如果……我们能把这艘艇稍微调整一下角度,让这根机械臂伸到最长,然后……”他看向对岸岩壁上几处突出的、相对坚固的岩石结构,“用这个‘手’,抓住对岸的石头,把艇身固定住。然后,我们可以沿着这根倾斜的机械臂,爬到对岸去!”
这是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机械臂是否还能承受重量和压力?抓钳能否牢固抓住对岸岩石?他们攀爬过程中艇身会不会倾覆?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坠入那深不见底、危机四伏的暗河。
但没有更好的选择了。绕路不知要耗费多少时间和体力,而且未必安全。直接涉水风险更高。
“试试看!”阿虏咬了咬牙,“我来调整机械臂。陆炎,你看好对岸的抓取点。宝宝,你注意水里的动静和艇身的状态!”
分工明确。阿虏再次跳上勘探艇,钻进那灌满污水的半开放式驾驶舱(里面空间狭小,一片狼藉),寻找可能的控制接口或手动操作装置。幸运的是,这种军用或勘探用途的机械,往往有备用的手动液压或机械传动系统。阿虏很快在满是锈迹和污水的控制台下方,找到了一个需要巨大扳手转动的、锈死的应急手动阀。
他用自己的秩序手臂作为杠杆,插入阀轮,用尽全力开始转动。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阀轮极其缓慢地开始旋转。与此同时,艇身外那根粗大的机械臂,伴随着一阵“嘎吱……咔咔……”的、令人牙酸的声响,开始极其僵硬、缓慢地抬升、伸展!
陆炎站在岸边,紧盯着对岸的岩壁。他需要选择一个足够突出、足够坚固、同时机械臂爪钳能够够到并抓牢的岩石。他左臂内那混合能量的悸动,此刻似乎提供了一种模糊的、对物质结构“强度”和“稳定性”的直觉感知。他快速扫视,最终选定了一块楔入岩壁、形状不规则但看起来异常敦实的暗色岩石。
“阿虏!再向左偏十五度!高度再抬升一点点!”陆炎大声指挥。
阿虏在艇内拼命转动阀轮,调整着机械臂的角度。粗壮的金属臂在潮湿的空气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锈蚀的碎屑和冷凝水珠不断落下。终于,机械臂前端的巨大爪钳,颤巍巍地、极其缓慢地,伸向了陆炎指定的那块岩石。
“就是现在!抓!”
阿虏猛地将阀轮扳到底!机械臂内部传来液压系统最后挣扎的“嗤”的一声闷响,巨大的爪钳猛地张开,然后狠狠合拢,扣在了那块突出的岩石上!
“咔嚓!嘎嘣!”
刺耳的摩擦和挤压声响起!岩石表面被爪钳的利齿啃下一片碎屑,但岩石本身纹丝未动!爪钳死死地咬合住了!整个勘探艇的艇身,因为这突然的固定而被拉扯得向河中心方向移动了半米,发出一阵更加剧烈的晃动和金属扭曲声,但终究……稳住了!
一座由破损勘探艇和机械臂构成的、倾斜的、极度不稳定的“独木桥”,横跨在了墨黑色的暗河之上!
“成功了!”冯宝宝惊喜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