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的西湖,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之中,平添了几分静谧与新生之意。
郝奇数学研究所,学术交流室的大厅内,气氛却与室外的清冷截然不同。
暖色的灯光驱散了冬日的寒意,长条形的胡桃木桌旁,七张充满期待的面孔,正襟危坐。
他们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在桌首那个刚刚步入房间的身影上——郝奇。
他依旧是一身简单的深色便服,神情平静,步伐从容。但当他走入房间的刹那,无形的气场便笼罩了整个空间,让原本有些细微躁动的空气瞬间凝滞。
七个人,神色各异。
来自玉泉数院的博士生赵栋梁和孙启明,带着象牙塔尖优等生特有的、混合着自信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
而另外五人,则构成了一个堪称奇特的组合:
前硅谷量化精英马克斯·赖特,眼神锐利,坐姿挺拔,仿佛随时准备进行一场商业谈判或算法攻坚。
年仅十六岁的高中生王浩然,穿着明显是崭新的、但依旧透着一股子稚气和不合身的西装,瘦小的身体在宽大的座椅里显得有些空荡,唯有那双眼睛,亮得灼人,写满了兴奋与忐忑。
瑞典公主艾莉西亚,金发挽起,妆容淡雅,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套装,既保持了王室的优雅,又努力向着学术的严肃靠拢,只是那微微紧抿的唇瓣,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来自巴黎高师的法籍华裔博士生陈璇,气质清冷,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目光沉静,仿佛早已将周遭一切纳入其冷静的分析模型。
以及,普林斯顿的组合数学“怪才”谢尔顿·修蒙,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某种复杂的节奏,眼神有些飘忽,对周遭的关注度明显低于其他人。
这就是郝奇最终选定的“5+2”——玉泉数院传统路径下的两名博士生,以及研究所全球海选出的五名特聘研究员。
郝奇在桌首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没有热烈的欢迎词,没有冗长的开场白,他直接切入核心。
“欢迎诸位。”他的声音平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从今天起,你们将在这里,开始一段新的数学旅程。”
“我不管你们来自哪里,过去有何种背景,头顶何种光环,或者背负何种期望。”
郝奇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扫描仪,掠过每一张脸,“在这里,你们只有一个共同的身份——探索数学未知领域的同行者,或者说,学徒。”
“数学研究,是孤独的远征,也是协作的攻坚。我选择你们,是因为在你们身上,看到了某种潜力,某种特质。但潜力需要挖掘,特质需要引导,否则终将湮灭于平庸。”
他微微停顿,让话语的力量沉淀。
“我不会像传统导师那样,给你们规定死板的研究方向,或者要求你们必须在我的项目下工作。相反,在初始阶段,我希望你们能更深入地认识自己,锤炼思维,打下更坚实的基础,并找到真正点燃你们内心火焰的那个‘问题’。”
“因此,我将根据你们面试中展现出的特点,以及我对你们潜力的判断,为你们每个人,量身定制第一阶段的‘任务’。”
听到这话,七人的精神都是一振,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他们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郝奇的目光首先转向玉泉数院的两位博士生。
“赵栋梁。”
被点名的赵栋梁立刻挺直了腰板:“郝院士。”
“你的博士研究方向是微分几何,特别是里奇流的相关问题。基础扎实,技术娴熟,这是你的优点。”
郝奇语气平和,“但你过于依赖现有的‘工具包’,对于为何要使用这些工具,以及这些工具背后的几何直觉,缺乏更深层次的追问。”
赵栋梁脸色微红,想起了面试时被郝奇指出思维定式的情景。
“你的第一阶段任务,”郝奇继续道,“是重新精读丘成桐先生关于卡拉比-丘流形开创性工作的原始论文,不是学习其中的计算技巧,而是专注于理解他当初是如何从复杂的几何与分析结构中,‘看见’那些流形的存在性与特殊性质。写一篇详细的阅读笔记,重点阐述其中让你感到‘惊奇’或‘困惑’的几何思想,以及这些思想与你目前研究的里奇流之间,可能存在的、未被充分探索的联系。期限,两个月。”
赵栋梁深吸一口气,这个任务看似是“读书”,实则直指他思维模式的短板,要求他从“工匠”向“设计师”转变。他重重点头:“是,郝院士!我明白了。”
“孙启明。”
“郝院士。”孙启明应道,他研究方向是偏微分方程。
“你的思维比赵栋梁更活跃,善于联想。”郝奇评价道,“面试中,你能将PDE的技巧与概率论中的随机过程进行类比,这很好。但你的联想有时缺乏足够的锚点,容易流于表面,未能深入挖掘不同领域间深层的结构性关联。”
孙启明认真听着。
“你的任务,”郝奇看着他,“是选择一类你熟悉的非线性偏微分方程(例如,某种反应扩散方程),以及一个看似无关的随机系统(例如,某种交互粒子系统)。”
“你需要深入研究这两个系统,不仅找出它们在行为上的表面相似性,更要尝试构建一个严格的数学框架,来刻画这种相似性背后的共同‘动力学内核’。这个框架可以是某种测度值过程、某种大偏差原理的共通表现形式,或者是你自己发现的其它数学结构。”
“我要看到的,不是模糊的比喻,而是精确的数学对应。期限,三个月。”
孙启明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这个任务极具挑战性,但正合他喜欢跨界的胃口。“保证完成任务!”
郝奇的目光随后转向那五位背景迥异的“研究员”。
“马克斯·赖特。”
马克斯立刻进入状态,如同接受一项重要项目:“郝博士。”
“你拥有将复杂现实问题抽象为数学模型的能力,这是你的巨大优势。但从量化交易到纯数学研究,你需要完成一个关键的思维转变——从追求模型的‘实用有效性’和‘计算效率’,转向追求数学上的‘绝对严谨’与‘概念优美’。”郝奇一针见血。
“你的任务是,”郝奇给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实则极其考验功底的题目,“重新审视你在面试中构建的那个‘随机矩阵-黎曼ζ函数零点’类比模型。”
“现在,忘掉任何物理直觉或金融背景的借口。你的目标只有一个:从第一性原理出发,基于随机矩阵理论中最严格的数学定义和定理,尝试为你模型中的核心‘渐进独立性’假设,寻找一个数学上站得住脚的、至少是能够被清晰表述并作为猜想提出的、逻辑自洽的表述。”
“如果找不到,那就彻底分析这个假设在数学上不成立的根本原因,并尝试提出一个修正方案,哪怕这个方案会让模型变得复杂无比。期限,三个月。”
马克斯的表情变得极其严肃。这个任务是要他亲手拆解自己觉得最“巧妙”的构思,并在一片废墟上寻找可能重建的基石。这过程无疑痛苦,但确是踏入纯数学殿堂的必经之路。“我接受这个挑战。”
“王浩然。”郝奇的目光落在那个最年轻的身影上,语气不自觉地放缓了一丝。
“郝……郝老师!”王浩然激动地差点站起来,他选择了这个更亲近的称呼。
郝奇没有纠正他。
“你的直觉敏锐,思维不受束缚,这是你最宝贵的财富。但你缺乏系统的知识体系和规范的数学表达训练。现在的你,像一块充满了能量却方向不定的陨石。”
王浩然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你的第一阶段任务,是夯实基础。”郝奇为他规划了清晰的路径,“我会给你一份书单,从扎实的数学分析、高等代数、复变函数开始,到抽代、拓扑、实分析。你需要像啃硬骨头一样,把这些经典教材吃透,完成所有关键习题。”
“同时,每周交给我一份学习总结,不是罗列知识点,而是记录下你在学习过程中产生的所有‘为什么’和‘如果……会怎样’的古怪想法,哪怕它们看起来再荒谬。我会定期查看,并与你讨论。”
“这个阶段,没有具体的研究问题,你的任务就是‘输入’和‘思考’。期限,暂定一年,视你的进度调整。”
王浩然用力点头,小脸因为兴奋而通红。
对他而言,能有系统学习的机会,并能随时向郝奇请教那些“古怪想法”,简直是梦寐以求。
“我一定拼命学!”
“艾莉西亚·维多利亚。”郝奇看向那位公主。
艾莉西亚立刻坐得更直,湛蓝的眼眸中充满了认真,但那认真底下,潜藏着一丝与其他人都不同的、更为炽热的光彩——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仰慕,以及渴望靠近的期冀。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专业:“郝……博士。”
郝奇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她,他的分析依旧冷静而客观,完全无视了她公主的身份,也似乎并未察觉,或者并不在意她眼中那份特殊的情感。
“你拥有良好的数学品味和对抽象之美的感知力。但你的知识结构存在明显的‘贵族教育’痕迹——涉猎广泛,但深度不足;对某些精巧的结论印象深刻,但对得出这些结论的艰苦过程缺乏体会。”
艾莉西亚脸颊微红,她知道郝奇说的是事实。她的数学教育更多是熏陶和启发,而非系统的攻坚训练。
但此刻,被郝奇如此直白地指出不足,她心中除了些许羞赧,更多的是一种“被他看在眼里”的奇异满足感。
她不在乎任务有多难,她在乎的是,这是他亲自为她设定的道路。
“你的任务,是选择一个你感兴趣的具体数学领域,比如你表现不错的组合数学中的一个分支(例如,极值组合或代数组合),然后,‘重走长征路’。”
郝奇给出了一个需要极大耐心的任务,“找到这个领域里几篇开创性的、但并非最顶尖艰深的经典论文。”
“你的任务不是读懂它们,而是尝试‘复制’它们的研究过程。根据论文引言中提到的动机和背景,在不看正文核心证明的情况下,尝试自己独立探索,看看你能走多远,会遇到哪些困难,你的思路与原作者有何异同。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