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平衡板在程序控制下进行着不规则、小幅度的震动和倾斜。
普通人坚持十秒都困难,顶级运动员也很难超过三分钟。
郝奇却如同脚下生根,身形微微晃动,幅度极小,频率极低,每一次重心偏移都能在瞬间被极其微妙的肌肉调整拉回。
那晃动幅度被精准地控制在比上次测试“略好一点点”的水平线上。
最终计时器定格在3分52秒,比上次的3分48秒提升了4秒——一个优秀运动员在专注状态下可能达到的进步。
仪器显示的身体晃动数据曲线,平滑得如同人工绘制。
神经反应速度测试(光点随机闪烁,要求瞬间按键):
测试仪高速随机闪烁着不同位置的光点。郝奇坐在仪器前,手指悬在按键上方。开始!
光点以毫秒级速度无序闪现。
郝奇的指尖如同闪电般精准落下,每一次按键都几乎与光点亮起同步。
屏幕上代表反应时间的柱状图稳定地处于“人类顶尖”的深绿色区域,平均反应时间比上周缩短了微不足道的0.01秒。
沈冰紧盯着郝奇的手部动作和他专注的侧脸,试图捕捉一丝预判或作弊的痕迹,却一无所获。
他的反应快得惊人,却又精准得……不像人类的本能反应,更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在执行指令。
高强度间歇耐力测试(战绳极限波次冲击):
这是最能体现爆发力与耐力结合的项目。
沈冰将阻力调到了最大。
郝奇抓起沉重的战绳,开始极限频率的波浪甩动。
呼!呼!呼!……
绳索如同巨蟒般翻腾,发出沉闷的破空声。
汗水迅速在他额角渗出,顺着线条流畅的下颌线滴落。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胸膛起伏,肌肉在T恤下绷紧,展现出力量感,却始终维持在一个“稳定输出”的状态。
他完成了设定的十组极限波次,每组时间控制得毫厘不差,组间心率恢复速度也“恰好”比上周快了一点点。
整个过程,沈冰看到的不是突破极限的挣扎,而是一种……游刃有余的“表演”。
他精准地控制着呼吸节奏、肌肉输出功率、甚至汗水的渗出量,完美复刻并“微调”了上周力竭时的状态。
三个小时的评估终于结束。
沈冰看着平板电脑上汇总的各项数据。
每一项数据都比上周有提升。
提升幅度:最小0.5%,最大不超过3%。
综合评定:身体各项指标进入稳定平台期,综合能力较上周提升约1.8%。
建议维持现有训练强度,优化细节,寻求局部突破点。
完美的顶尖人类运动员平台期报告。
沈冰沉默了很久。
训练室里只剩下郝奇平复呼吸的声音,以及空调系统低沉的白噪音。
最终,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如同极地的寒冰,深深地凝视着正在用毛巾擦汗的郝奇。
汗水浸湿了他的T恤,勾勒出那不再贲张却更显精悍流畅的线条。
他的神态平静,带着一丝运动后的疲惫感,眼神清澈,看向她时甚至还带着一丝询问的意味:“沈教练?数据怎么样?”
“数据……很稳定。”沈冰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符合平台期的特征。进步幅度在预期之内。”
她将平板递过去,上面展示着那份“完美”的报告。
郝奇接过来,快速扫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无奈的微笑:“果然到瓶颈了。看来接下来想提升,会更难了。”
这也是实话,他已经失去运动手表的十倍增幅了。
“嗯。”沈冰应了一声,目光却没有离开郝奇的脸,仿佛要穿透那层平静的表象,“训练计划稍作调整。下周同一时间。”
她迅速在平板上操作了几下,调出了一份新的方案,同步到了郝奇的设备上。
郝奇看了一眼新计划,点头:“好。辛苦了,沈教练。”
他拿起自己的包,准备离开。
就在郝奇转身走向门口时,沈冰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刻意的平淡:“郝奇。”
郝奇脚步顿住,回身:“嗯?”
沈冰拿起旁边一瓶常温的矿泉水,手腕一抖,瓶子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抛向郝奇的面门!
速度不快,但角度刁钻,带着一丝试探的意味。
这是她下意识的行为,一个源于战斗本能的、测试对方真实反应速度和应激状态的微小动作。
如果是普通人,要么手忙脚乱地接住,要么被砸中脸。
郝奇的反应快得惊人,却又自然流畅得令人心惊。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动作幅度不大,却精准无比地在瓶子即将触碰到鼻尖的瞬间将其稳稳握住!
瓶身甚至没有一丝晃动!
那动作快如电光石火,却又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从容,仿佛早已预判了瓶子的轨迹。
接住后,他甚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瓶盖,然后才看向沈冰,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沈教练?”
整个过程流畅、精准、高效,完美地展现了一个顶尖运动员的反应神经,没有任何多余动作,也看不出任何超乎常理的迹象。
沈冰冰蓝色的瞳孔深处,那最后一丝试图捕捉异常的微光,彻底熄灭了。
眼前这个接瓶子的动作,和上周测试时他接她抛出的药球时的动作模式、反应速度、甚至眼神变化……都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精准得可怕!
“没什么。”沈冰移开目光,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水是给你的。下周别迟到。”
“谢谢。”郝奇晃了晃手中的水瓶,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仿佛刚才那瞬间的试探从未发生,“下周见。”
他不再停留,转身推开门,修长而略显单薄的身影消失在训练室外的走廊尽头。
门轻轻合拢。
训练室内只剩下沈冰一人。
她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目光落在郝奇刚刚接住水瓶的位置,又缓缓移向那台记录了“完美数据”的平板电脑。
屏幕上那平滑的曲线、那微小的涨幅,此刻在她眼中显得无比刺眼。
“平台期……”
沈冰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冰蓝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困惑、挫败、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被愚弄般的寒意。
那份精准到毫厘的“稳定”,那份如同精密仪器般复刻的“进步”,那看似瘦削却蕴藏着比之前更让她感到心悸的流畅身躯……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她无法理解、也无法证实的恐怖事实——
郝奇身上发生的变化,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甚至可能……超越了“人类”的界限。
他就像一头完美收敛了爪牙的远古凶兽,披着温顺的皮毛,行走在人群之中。
而她,这个曾经试图剖析他、掌控他的训练者,如今却被彻底隔绝在了真相之外。
沈冰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训练室里冰冷的空气,再缓缓吐出。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冰蓝色的眼眸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凝重和一丝……前所未有的茫然。
她看着空荡荡的训练区,仿佛还能感受到郝奇离去时留下的、那几乎微不可查却又真实存在的、如同深渊般的气息。
她有种预感,自己可能再也无法真正“训练”这个男人了。
他需要的,或许早已不再是凡人的指导。
沈冰沉默地收拾好自己的设备,背影在空旷的训练室里显得格外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