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宋振国动了。
不是夸张的肢体语言,只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
他微微挺直了那始终有些佝偻的脊背。
幅度很小,却像一杆被强行扳直的老枪,瞬间带起一股无形的、铁锈与血火交织的惨烈气息!
他脸上的疲惫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坚毅取代,那不是表演,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被命运反复捶打后仅存的支撑。
他的目光投向桥南方向,那是日军进攻的来路。
没有嘶吼,没有愤怒的控诉。
他嘴唇翕动了一下,像在无声地念着谁的名字,又像在咀嚼着无法言说的苦涩。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守……住。”声音终于响起,沙哑到了极致,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钢板,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沉重的金属摩擦感,穿透哗哗的雨声,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只有两个字。剧本里没有。
却比任何冗长的台词都更有分量。
那是命令,是遗言,是最后的托付,更是一个将军与自己最后的和解。
说完这两个字,他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胸膛!
没有预先设计的动作指导。完全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他猛地向后踉跄一步,撞在湿冷的石栏上,身体痛苦地蜷缩下去,左手死死捂住右胸下方——那是佟麟阁将军中弹的位置!
他的右臂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垂落下来,只有手指还神经质地抽搐着。额头上瞬间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混合着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瞬间惨白如纸的脸。
他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拉动破旧的风箱,带着“嗬嗬”的、濒死的杂音。牙关紧咬,腮帮肌肉绷得像石头,将所有的痛呼死死堵在喉咙里。
监视器后的导演猛地捂住了嘴。
赢驷的呼吸彻底停滞。
宋振国支撑着石栏,挣扎着想站起来,身体却像被抽掉了脊梁骨,滑跪在湿冷的石板上。
他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他蜷缩的、颤抖的身体。
那不是哭泣,而是一种生命能量急速流失的生理反应,一种无声的、濒临崩溃的悲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是一个世纪。
他颤抖的幅度渐渐小了。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
脸上所有的痛苦、挣扎、恐惧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近乎澄澈的平静。
嘴角,甚至极其轻微地、难以察觉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解脱,一种了然,一种“终于走到这里”的归宿感。
他的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具体的事物上,只是投向雨幕深处、灰蒙蒙的天空。
那眼神悠远、空茫,带着一种穿透时空的平静和解脱,仿佛看到了硝烟散尽后的平静,看到了用生命守护的这片土地的轮廓,看到了……归途。
然后,那仅存的、支撑着他头颅的力量消失了。
他保持着跪姿,头缓缓地、无比沉重地垂了下去。
额头轻轻抵在冰冷湿滑的石桥路面上。
不动了。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风雨声依旧,冲刷着桥面,冲刷着石狮,冲刷着那个在卢沟桥心、以最卑微的姿势跪伏于地的身影。
雨水在他身下汇聚成小小的溪流,又蜿蜒着散开。
一片死寂。
监视器帐篷里,落针可闻。
导演、摄像、副导演……所有人都僵住了,眼睛死死盯着画面,忘记了呼吸。
一个年轻的女场记死死捂住嘴巴,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赢驷驷站在那里,如同泥塑木雕,只有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郝奇依旧抱着手臂站在帐篷门口。
雨水被风卷着,打湿了他的裤脚。
他一动不动,目光锐利如鹰隼隼,穿透雨幕,死死钉在桥心那个静止的身影上。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下颌线绷得像刀锋。
时间在死寂和风雨声中流逝。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
“Cut!”导演带着哭腔的嘶喊打破了凝固的空气,声音都在发抖。
几个穿着雨衣的医护人员和场务如梦初醒,疯了一样冲向桥心。
宋振国被小心翼翼地扶起来。
他脸色苍白,浑身湿透冰冷,身体因为长时间保持那个姿势和入戏太深而有些僵硬麻木,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静和疲惫,甚至带着一丝茫然,仿佛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他被搀扶着走下桥,经过郝奇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浑浊的目光与郝奇锐利的视线短暂接触。
没有言语。
郝奇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那是一个超越了赞许的、近乎于“确认”的沉重信号。
宋振国眼中那点茫然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样沉重的、被“看见”的了然。
他垂下眼,在工作人员的搀扶下,走向休息的帐篷。
赢驷快步走到郝奇身边,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郝先生,这……”
郝奇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他的目光扫过远处那些依旧在风雨中沉默的石狮,声音低沉而清晰,穿透雨幕,清晰地传入赢驷和身后整个团队的耳中:“通知所有候选演员,一小时后,基地会议室,宣布最终名单。”
说完,他不再看桥,也不看赢驷,转身大步走向停在雨中的奥迪A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