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开玩笑说,‘人再笨,14岁还能学不懂微积分吗?’ ”
“关键就在于是否有合适的教育和思维训练。”
“你的出现,倒是让我对钱老的话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不过,”李院士话锋一转,问题变得极其具体和尖锐,“光是思维活跃还不够,科学需要严谨的基石。”
“能跟我聊聊,你是怎么想到将这几个看似不相关的领域,如此精巧地结合在一起的吗?”
“尤其是关于界面自愈合机制的具体实现路径,你的理论模型中,似乎引入了一种非常独特的‘应力-电化学’反馈机制?它的数学依据和稳定性边界条件,你是如何推导和设定的?”
这是一个极其专业且核心的问题,直指理论构建的源头和关键难点,也带着对年轻人可能存在的“想当然”的担忧。
旁边的周文斌副教授也屏息凝神,身体微微前倾,准备聆听。
这既是考校,也是判断郝奇是否真是这份计划主导者的关键。
郝奇神色平静,早有准备。
他没有对钱老的话做出任何评价,而是从最基本的科学原理和现有技术的瓶颈开始阐述,语气沉稳,条理清晰:
“李院士,周教授,我的思考其实源于对现有储能体系根本性局限的反思。无论是锂电还是超级电容,其能量密度、功率密度和循环寿命的‘不可能三角’,根源往往在于电极-电解质界面的不稳定性和离子传输动力学的内在矛盾……”
他从热力学、动力学角度深入浅出地分析了现有瓶颈,然后自然而然地引出:
“……而要打破这个僵局,必须从材料本源和界面设计上寻求突破。拓扑绝缘体的特殊边缘态,为实现定向、高效的电子传输提供了可能,但其与电解液的直接接触同样面临钝化问题。这时,我注意到量子点,其尺寸效应和可调控的能级结构,或许可以作为一种‘桥梁’和‘放大器’……”
他接着详细阐述了如何利用拓扑绝缘体的边缘态诱导量子点产生特定能级跃迁,从而极大提升电荷分离与传输效率,并巧妙利用量子点自身的表面性质,结合一种精心设计的、受生物膜自愈合启发的人工聚合物电解质,构建那种具有“应力-电化学”反馈功能的智能界面。
最关键的是, 当李院士问到那个独特的“应力-电化学”反馈机制的数学核心时,郝奇没有回避,而是直接拿起桌上的便笺纸和笔,流畅地写下了几个关键的控制方程和稳定性判据的推导过程,指出了模型中设定的边界条件及其物理意义。
他的论述并非天马行空的想象,而是紧密围绕物理定律和化学原理,逻辑链条极其严密,展现出的数学功底和模型构建能力,远超其年龄应有的水平。
整个过程,郝奇语速平稳,目光沉静,展现出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深不见底的理论功底和对学科交叉点的惊人洞察力。
李院士从一开始的审视,逐渐变为凝神倾听,再到后来,眼中不时闪过赞赏和惊叹的光芒。
他偶尔会插入一两个极其尖锐的问题,甚至故意提出一个相反的理论模型进行质疑,郝奇都能迅速理解其意图,并给出有理有据、逻辑严谨的反驳或完善。
这已经远超了一个优秀博士生的水平,更像是一个在此领域深耕多年、拥有独立思想的成熟学者!
周文斌副教授更是听得目瞪口呆,手中的笔无意识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内心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个年轻人……太可怕了!
他的知识储备、思维深度和敏捷度,简直匪夷所思!
茶香袅袅中,一场原本可能充满怀疑和试探的会谈,彻底变成了一场高水平、极其投入的学术研讨会。
李院士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真切,眼中的欣赏之色越来越浓。
最后,当郝奇详细解释了为水木MBE实验室“量身定制”的那份异质结薄膜生长方案时,甚至连具体的温度梯度、束流比、背景真空度的优化建议都说得清清楚楚,李院士终于忍不住抚掌轻叹:
“后生可畏!真是后生可畏啊!钱老所言不虚!今天算是见识了什么是真正的‘天才出于少年’!”
“郝奇,我不得不承认,老陈这次真是挖到了一块真正的‘旷世璞玉’!”
“你的这些想法和方案,不仅仅是大胆,更是建立在极其扎实的理论基础和深刻的物理直觉之上!”
“你为我们设计的这个MBE生长方案,甚至考虑到了我们那台老设备腔体内壁可能存在的微弱污染源干扰……真是细致入微!”
周文斌也由衷地赞叹道:“郝奇同学的理论功底和前沿视野,让我这个做了十几年材料的人感到汗颜。很多思路,给我们打开了全新的方向。”
郝奇谦逊地笑了笑:“李院士,周教授过奖了。我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做了一些跨领域的思考。很多细节还需要实验的验证和优化。”
“科学就是在不断验证和优化中前进的。”
李院士心情极好,大手一挥,“你的这个项目,我们低维量子物理实验室,接了!”
“MBE的机时我来协调,就按你方案里建议的参数来!文斌,你亲自跟进这个样品制备,务必做到最好!”
“谢谢李院士!谢谢周教授!”郝奇真诚道谢,心中也松了一口气。
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终于迈出去了。
“不过,”李院士话锋一转,神色稍显凝重,“如此高质量的异质结薄膜只是第一步。后续的原位表征、极端工况测试,尤其是你计划书里提到的那些同步辐射实验,难度更大,竞争也更激烈。”
“大连化物所的张主任那边,我倒是可以帮你打个招呼,但魔都光源的线站……”
李院士摇了摇头,“那些大科学装置,盯着的人太多了,排队排到明年是常事,没有过硬的关系和重量级的项目背景,很难插队。”
郝奇点点头,表示理解:“谢谢李院士提醒。后续的实验,我会再想办法。”
“当前最紧要的,是先拿到高质量的初始样品。”
“嗯,循序渐进是对的。”李院士赞赏地点点头,“样品出来后,第一时间通知我。我也很期待看到它的性能表现!”
会谈气氛越发融洽。
李院士又关切地询问了郝奇在玉泉大学的学习情况,甚至半开玩笑地再次发出了来水木读博的邀请。
郝奇均得体应对,既表达了感谢,也未轻易承诺。
眼看时间不早,郝奇适时起身,将准备好的礼物送上:“李院士,周教授,初次见面,一点小小的心意,不成敬意,感谢二位的宝贵时间和悉心指导。”
李院士接过礼盒,打开一看,是精美的木版水印笺谱和一方古雅的歙砚,眼中露出欣喜之色。
这份礼物既不显得俗气,又投合了学者的雅好,显得十分用心。
“哈哈,郝奇同学有心了!这礼物我很喜欢!”
李院士笑道,对郝奇的印象分又加了不少。
周文斌也笑着道谢。
郝奇告辞离开,李院士还特意让周文斌送他出茶室。
走在夜色初降的水木校园里,周文斌忍不住感慨:“郝奇同学,今天真是受益匪浅。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多交流。”
“一定。后续样品制备,还要多麻烦周教授。”郝奇谦和地回应。
送走郝奇,周文斌返回包间,发现李院士还坐在那里,摩挲着那方歙砚,脸上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
“老师,您觉得……”周文斌问道。
李院士抬起头,眼神深邃:“文斌,这个郝奇,不简单啊。他的知识体系之庞杂、思维之敏锐、对未来技术方向的把握之精准,是我平生仅见。”
“钱老说的黄金年龄,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的那份计划书,恐怕不仅仅是一篇论文那么简单……背后或许藏着更深的图谋。”
“更深的图谋?”周文斌一愣。
“只是直觉。”李院士摆摆手,“不过,这与我们无关。我们能参与其中,验证如此前沿的想法,本身就是莫大的机遇。告诉MBE机组的人,下周优先保障这个项目!我亲自盯着!”
“是,老师!”
另一边,郝奇走出水木大学,夜幕已然降临。
京城华灯初上,车水马龙。
他拿出手机,看到苏曼发来的信息,询问会谈是否顺利,并告知晚餐已按他的口味偏好安排送至房间。
郝奇回复了一句“顺利,已结束”,便朝着兰亭苑宾馆走去。
第一步棋,已然落下。
接下来,该推动后续的棋局了。
他需要尽快拿到水木的样品,并开始谋划如何攻克下一个堡垒——大连化物所的原位表征,乃至更难的魔都光源线站。
夜色中的京城,似乎也变得更加复杂而充满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