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沉迷于虚拟世界、spy、偶像文化的‘废宅’?”
“但他们中间,或许有一部分人,因为对现实彻底的失望和疏离,反而可能产生最极端、最不按常理出牌的想法……只是他们找不到方向,也没有人引导……”
“还有……”她喘了口气,继续道,“那些在地方上因为核电站、美军基地、大型工程而利益受损、持续进行温和但坚定抗争的市民团体?”
“他们缺乏全国性的串联和更激进的手段……”
她的分析零散而悲观,却提供了一个独特的、源自长期观察的视角。
郝奇的大脑飞速运转着,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与他自己对东瀛社会的认知进行交叉比对和分析。
“那么,中东呢?”
郝奇突然转换了话题,“您战斗过的地方。那里现在是什么样子?”
“除了战争和石油,还有什么力量在涌动?”
重信房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恐惧,也有某种扭曲的眷恋:“中东……那里是帝国主义的角力场……也是绝望的温床……”
“战争……教派冲突……贫穷……”
“但那里也有最顽强的抵抗……真主党、哈马斯……还有那些……你无法想象的、更加松散但也更加疯狂的……圣战组织……”
“他们像野草一样,烧不尽……”
“但他们的方式……注定无法被其他国家复制……”
她的话语提供了一些关于地区抵抗运动的直观感受,但对郝奇当前的目标而言,参考价值有限。
他的核心焦点,依然在东瀛国内。
信息收集得差不多了。郝奇知道该结束了。
过分延长的接触会增加风险。
“感谢您的见解,房子女士。”郝奇微微颔首,“保重身体。”
说完,他毫不留恋地转身,身影迅速融入绿化带的阴影之中,几个闪烁间便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重信房子呆呆地站在消防门口,望着空无一人的后院,恍惚间觉得刚才的一切仿佛是一场梦。
只有手中不知何时被塞回的那张旧照片,提醒着她那短暂而震撼对话的真实性。
她颤抖着看着照片上那个年轻的自己,两行浑浊的泪水终于滑过苍老的脸颊。
她迅速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铁门,缓缓滑坐在地上,无声地哭泣起来。
是为了逝去的青春?
失败的理想?
还是为那个神秘访客所描绘的、令人绝望又似乎暗藏一丝诡异希望的未来?
离开公寓区后,郝奇快速而谨慎地更换了路线和装束,绕了几个圈子后才返回酒店。
套房内,苏曼还没有回来。
郝奇站在客厅中央,闭上双眼。
刚才与重信房子的对话内容,尤其是她提到的那几个潜在群体,如同数据流一般在他Max级别的大脑中飞速碰撞、分析、建模。
“观舞识微”的效果2“明察秋毫”的能力让他能精准捕捉到重信房子提及这些群体时细微的情绪波动和潜意识里的倾向性判断。
“底层劳动者……愤怒真实,但组织度和意识是硬伤,容易被传统左翼或极右势力利用,不确定性太高。且需要长期、艰苦的基层工作,非我目前能亲力亲为。”
“地方市民团体……温和抗争,难以形成燎原之势,整合成本高,见效慢。更依赖于本土领袖,外部力量难以直接介入引导。”
他的思维最终聚焦在了第二个群体上——“那些看起来被资本主义彻底俘获的、对现实彻底失望和疏离的年轻人”。
这部分人,数量庞大,生长于互联网时代,熟悉虚拟世界和亚文化,对传统政治话语体系极度不信任甚至反感。
他们中的大多数可能真的“废了”,但其中必然存在一个临界比例的群体,其内心的虚无和愤怒需要找到一个出口。
他们缺乏的不是愤怒,而是一个能将他们的虚无感转化为破坏力、并且符合他们行为模式的“新叙事”和“新组织形式”。
传统的革命理论、街头政治对他们毫无吸引力。
郝奇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一个初步的计划开始在他脑海中成型。这需要极高的网络渗透技巧和对东瀛特定亚文化的深度理解。
然而,几乎是同时,他那Max级别的理智立刻对这份刚刚萌芽的“激进”计划进行了冷酷的修正。
“急躁是失败之母。”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他瞬间清醒过来。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更不是一蹴而就的电子游戏。
东瀛社会的深层问题积重难返,其资本异化的程度和精密的社会控制体系,绝非靠短期投入和少数人的煽动就能瓦解。
历史的进程有其自身的节奏,强行加速只会重蹈覆信房子的覆辙,甚至更糟。
另一方面,他郝奇的核心根基在华国,他不可能,也不需要长期滞留东瀛亲自操盘。
他需要一个代理人,一个执行者。
苏曼。
是的,苏曼的好感度已经达到系统认证的“永不背叛”,她的忠诚和执行力毋庸置疑。
通过她,他可以近乎无限地调动资金投入东瀛。
但是,苏曼本人尚未改造完成。 她的思维模式依然深深植根于精英主义和个人成功的窠臼之中。
她可以近乎完美地理解并执行“商业扩张”、“文化投资”、“公关运作”,甚至“政治游说”,但她根本无法真正理解,更无法从内心认同“社会革命”这种宏大且颠覆性的议题。
如果强行让她去执行一套她完全无法理解的、充满危险性的激进剧本,即使她出于忠诚而去做了,也必然会因为理解偏差、本能抗拒和手段生硬而事倍功半,甚至可能因为操作不当而提前暴露目标,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擅长的是资本和权力的游戏规则,而非地下的、意识形态的战争。
“那么,当下能做的,就不是点燃燎原之火,而是精准地、隐蔽地……埋下种子。”
郝奇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和富有耐心。
他的思路彻底清晰起来:
第一步,精准筛选。
利用重信房子提供的方向和自己的分析,首先通过网络大数据、亚文化社群活跃度、特定议题的讨论热度等,精准定位那些最具潜力的左翼进步群体或个人。
他们可能分散在学术圈、文艺界、NGO组织、甚至是一些看似颓废的网络社群中。
关键不是看他们喊得多响亮,而是看其思想的深度、组织的韧性以及与底层联结的真实性。
第二步,文化赋能与包装。
他不需要苏曼去理解革命。他只需要苏曼去做她最擅长的事——投资和商业运作。
成立或入股东瀛的娱乐公司、影视制作公司、动漫工作室、游戏开发商、线上流媒体平台……用资本的力量,为那些筛选出来的、具有进步思想的创作者、导演、作家、游戏制作人提供资源和平台。
用亚文化、娱乐、文艺作品这些“糖衣”,来包装正视历史(如侵略战争、慰安妇问题)、批判现实(阶层固化、核污染、社会压抑)、探索新出路(合作社经济、社区自治、环保主义)的“思想内核”。
让尖锐的观点以更容易被年轻人接受的形式传播出去。
这叫“借壳上市”。
第三步,长期引导与筛选。
这是一个“百年树人”的工程。
通过持续的文化产出,首先扩大进步思想的受众基础,让更多人开始思考,形成讨论氛围。
然后,在这个过程中,仔细观察和筛选:哪些受众的共鸣最强烈?哪些人不仅接受观点,还能进行深度思考和创造性发挥?哪些人展现出组织能力和领导潜力?
这就像大浪淘沙,稳扎稳打。
第四步,核心孵化。
对于筛选出的极少数真正具有觉醒意识和领导潜力的“骨干苗子”,提供更直接、但也更隐蔽的支持。
可以是提供更深度的学习资料(经过伪装和东瀛本土化的《毛选》等)、资助他们进行更深入的社区实践或理论研究、甚至创造机会让他们彼此连接,形成一个高度认同、具有共同理想和初步组织纪律的核心思想层。
首先形成坚定且理论清晰的核心小组,再由核心向外辐射,逐步扩大影响和队伍,而非盲目追求人数扩张。
这个过程将是漫长的,可能需要五年、十年,甚至更久。
它不会立刻看到翻天覆地的效果,但它胜在安全、可持续、且根基牢固。
它是在渗透和争夺文化的领导权(文化霸权),这是在现代社会进行深层变革的必经之路。
而郝奇要做的,就是站在幕后,通过苏曼提供无限的资源,指明战略方向,并在关键节点上利用自己的智慧进行微调。
苏曼则作为他在台前的“白手套”,完美地扮演一个对东瀛文化市场感兴趣、进行长期战略布局的华国投资人。
“就这样吧。” 郝奇心中定计。
那股因智力飞跃而产生的、想要立刻颠覆一切的冲动,被更强大的、属于战略家的耐心和冷静所取代。
东京之行的核心目标,已经以另一种更深远的方式达成——他找到了播种的土壤和播种的方式。
接下来,就是如何安排苏曼,让她在毫不怀疑的情况下,开始执行这份漫长的“文化投资”计划了。
他睁开眼,目光沉静如水,仿佛刚才那场与昔日“革命女王”的暗面交锋以及其后波澜壮阔的战略推演,都只是弹指一挥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