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啸声停止。
光芒褪去。
墓室重新陷入昏暗,只剩下几盏歪倒的马灯苟延残喘。那炸开的洞口消失了,地面平整如初,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集体幻觉。只有空气中残留的臭氧般的怪异气味,和少了的人,证明着方才发生的异变。
阿贵瘫坐在窟窿边缘,张大嘴巴,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盏摇曳的风灯。
黑暗重新合拢,唯有灯苗,在他瞪大的瞳孔里,疯狂跳动。
阿贵不知道自己在那窟窿边瘫了多久。直到风灯的玻璃罩子发出“咔”一声细微脆响,灯油将尽,火苗猛地蹿高又骤缩,他才一个激灵,醒过神来。
冷。刺骨的阴冷从青砖地面钻进四肢百骸。耳朵里还残留着那种非人的尖啸,嗡嗡作响。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肺叶像是被粗糙的砂纸磨过,带着浓重的土腥和那股子挥之不去的、铁锈混合着……星辰碎裂般的怪异气味。
“头儿……”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墓道里撞出微弱的回音,旋即被更大的黑暗吞没。
没有回应。只有他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样敲着肋骨。
他连滚带爬地撑起身,扒着窟窿边缘,探头朝下望去。主墓室里一片狼藉,碎砖烂石,倒伏的灯盏,还有几个吓傻了的兵痞,瘫在地上如同烂泥。那赵连长拄着驳壳枪,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对着原先洞口的位置,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咒骂还是祈祷。
地面平整如初。没有洞,没有漩涡,更没有苏言。
阿贵的手死死抠进砖缝,指甲几乎崩裂。他记得清清楚楚,头儿是怎么像只大鸟一样扑下去,又是怎么被那骤然爆发的白光吞没的。那不是寻常的机关,不是粽子(僵尸),不是他走南闯北见过的任何邪门玩意儿。那是……他妈的,那是他无法理解的东西。
“鬼……有鬼!这墓不能待了!走!快走!”赵连长终于从惊骇中找回一丝力气,嘶声吼道,踉跄着就往墓道口跑。剩下的士兵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跟上,恨不得多生两条腿。
没人再看阿贵一眼,也没人关心那个消失的“苏先生”。
阿贵没动。他盯着那片空无一物的地面,脑子里乱糟糟地闪过许多画面。头儿平日里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偶尔露一手辨识古物、破解机关的本事,却总让他这老江湖都心惊。头儿对着某些特定年份的物件出神的样子,还有刚才,他冲向那漩涡时,眼神里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
是为了那片破石头片子?阿贵模糊记得,头儿跳下去前,手正伸向那片从地里炸出来的、带着古怪花纹的暗沉残片。
他打了个寒颤,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风灯的火苗越来越弱,黑暗重新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他不能待在这里。头儿没了,他得活着出去。
阿贵咬着牙,凭着记忆和来时的标记,摸索着往回走。墓道仿佛比来时更长,更黑,每一处转角都可能藏着未知的危险。他耳朵竖着,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声响,生怕那诡异的漩涡和尖啸再次出现。
也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透来一丝微弱的天光,夹杂着新鲜空气。是盗洞出口。
他手脚并用地爬出去,重新呼吸到山林间寒冷的夜气时,几乎虚脱。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洛阳城的方向隐在朦胧的晨雾里。北邙山起伏的轮廓,在熹微晨光中如同静卧的巨兽。
他瘫坐在冰冷的土地上,喘着粗气,回头望向那黑黢黢的盗洞口。一切都像一场噩梦。
可怀里那件硬物硌着他,提醒他这不是梦。是头儿跳下去前,塞进他怀里的?还是他自己慌乱中从地上抓的?阿贵不记得了。他伸手入怀,摸到的是一把冰凉的青铜短尺——苏言从不离身的那把。
尺身云雷纹路磕着他的指腹,带着一丝残留的、属于苏言的体温。
阿贵攥紧了尺子,骨节发白。
头儿肯定没死。他那样的人,怎么会轻易死在这种地方?
他得弄清楚,那鬼漩涡到底是什么,头儿去了哪儿,还有……那片惹祸的石头片子,又是个什么玩意儿。
阿贵挣扎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把青铜尺仔细收好。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吞噬了苏言的盗洞,转身,步履蹒跚却坚定地朝着洛阳城的方向走去。
晨光刺破云层,照亮了他沾满尘土的背影,也照亮了他眼底混杂着惊惧、迷茫和一丝被点燃的执拗。
山风掠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新的追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