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送会的最后一项,是互赠礼物。
帐篷内的气氛被白日里的歌声烘得愈发浓烈,经幡在帐口随着穿堂风轻轻摇曳。
带着雪域高原特有的酥油与松柏香气,裹着惜别的暖意,漫过每个人的发梢肩头,驱散了初春清晨残留的薄寒。
参会的众人都端坐起身,目光齐齐落在场地中央。
嘎下代表团的随从早已候在两侧,身着整洁藏袍,双手垂立,透着严谨庄重的气度。
只待司仪话音落定,便要呈上雪域高原最郑重的赠礼。
嘎下代表团送上精美的哈达、金边茶碗和若干箱茶叶。
最先上前的是两位年轻随从,各捧着十余条叠得方正的哈达,皆是用上等白氆氇手工织就。
质地绵软厚实,边缘绣着靛蓝缠枝莲与赤红祥云纹样,丝线是雪域高原难得的好料,在酥油灯下泛着温润柔光,每一针都透着匠人细致。
紧随其后的随从端着紫檀木托盘,托盘上铺着明黄色绒布,摆着十几只金边茶碗。
碗身是从内地辗转运来的剔透白瓷,外壁描着金线八宝图案。
碗口镶着一圈锃亮纯金,触手温热不凉,碗底还刻着小巧的“吉祥安康”藏文,是贵族世家待客的上等物件。
最后四位随从两两一组,抬着沉甸甸的木箱缓步上前,木箱用牛皮封裹严实,边角钉着铜钉。
凑近便能闻到内里溢出的醇厚茶香,随行的管事低声禀报,箱中皆是藏地贵族珍藏的砖茶与松萝茶。
砖茶熬酥油茶最是香浓,松萝茶清饮解腻,特意备下供支队将士驱寒解渴。
每样礼物都筹备得极为用心,透着嘎下代表团的十足诚意,支队战士们站在两侧。
看着这些带着雪域风情的物件,脸上满是动容,暗自记下这份跨越民族的情谊。
吕胜代表支队回赠了一面锦旗,上书“汉藏同心,共御外侮”,以及部分缴获的英制精良步枪,作为纪念和自卫之用。
吕胜跨步上前,身后两名战士捧着锦旗紧随,锦旗是纯正的赤红缎面,在昏黄灯光下格外夺目。
八个大字用金黄丝线绣就,字体是老政委亲手拟定,特意找支队里写得一手好毛笔字的文书连夜赶绣。
针脚细密紧实,笔锋苍劲有力,透着众志成城的家国决心。
桑珠噶伦伸手接过锦旗,指尖摩挲着凸起的丝线,反复端详那八个字,眼中满是认同,连连点头称赞。
身后嘎下代表们也纷纷侧目,低声赞叹字迹风骨,更懂这八个字里承载的同心御侮之意。
随后几名战士抬着木架上前,架上摆着十余支英制精良步枪,皆是之前边境周旋时缴获的战利品。
枪身早已擦拭得锃亮如新,枪管毫无锈迹,零件齐全完好,每一支都试过火,射程远且精准度极高,是乱世里难得的好兵器。
吕胜握着一支步枪的枪托,郑重递到桑珠噶伦手中,语气恳切直白,说这些步枪既是支队与雪域高原同胞相交的纪念。
更能供同胞们自卫之用,往后若有外敌侵扰边境,也好拿起武器守护家园与族人。
桑珠噶伦握紧枪托,感受着兵器的沉实质感,眼中满是郑重,对着吕胜躬身致意。
身后代表们也纷纷上前查看,皆是懂兵器之人,知晓这批步枪的珍贵,对支队的回赠愈发珍视。
礼物互赠完毕,司仪高声唱喏礼成,帐篷内响起一阵热烈掌声,没有虚浮客套,只有连日相处下来,渐渐生出的惺惺相惜与心意相通。
欢送会结束后,是简短的招待宴席。
宴席设在主帐篷旁的两座大帐篷内,早已被炊事班与藏族帮工收拾得干净整洁,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隔绝了地面的寒气。
几张长条木桌依次摆开,桌上铺着粗布桌布,兼顾了支队将士与嘎下代表的饮食习惯。
支队炊事班连夜炖了猪肉白菜炖粉条,大铁锅里热气腾腾,肉块酥烂,粉条筋道,香气顺着帐篷缝隙往外飘。
藏族帮工则备好手抓牦牛肉、奶渣糕、酥油糌粑,还有熬得浓稠绵密的酥油茶,以及酿得清甜的青稞酒,每样吃食都分量十足,摆满了整张桌子。
战士们与嘎下代表交错而坐,没有尊卑之分,年长的战士主动给藏族代表添茶,藏族代表则递上奶渣糕请战士品尝。
语言不通之处,便由懂汉藏双语的向导在旁轻声翻译,气氛融洽了许多。
白日里欢送会上那首《爱我中华》的旋律还在众人心头萦绕,一名年轻战士忍不住低声哼了两句。
身旁的藏族青年竟也跟着附和,虽吐字不甚清晰,调子却半点不差,惹得周遭众人相视一笑,彼此间的隔阂又消去几分。
有人说起雪域高原的雪山江河,有人讲起内地的山川风貌,有人聊起边境防范外敌的经历。
话语间满是对这片土地的热爱,对安稳岁月的期盼,宴席上暖意融融,胜过满桌珍馐。
桑珠噶伦主动向老政委和吕胜敬茶,说了不少礼节性的祝愿之词。
桑珠噶伦端着那只金边茶碗,起身走到老政委与吕胜桌前,身姿端正挺拔,行的是雪域高原最郑重的敬茶礼,双手捧碗过眉,微微躬身,尽显贵族的礼仪周全。
茶碗里的酥油茶熬得恰到好处,奶香醇厚交织着茶香,温热适口,老政委与吕胜连忙起身,同样双手接过茶碗。
对着桑珠噶伦躬身回礼,仰头一饮而尽,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周身残留的寒气。
桑珠噶伦待二人饮毕,才缓缓开口,话语间满是礼节性的祝愿。
说此番与北上支队相处,见识到将士们纪律严明、不扰百姓,更懂诸位心怀家国大义,心中敬佩不已。
祝愿北上支队一路顺遂,翻山越岭无险阻,平安抵达抗日前线。
祝愿汉藏同胞情谊绵长,如雪域高原的雪山江河一般,永世不绝,代代相传。
祝愿天下苍生早日远离战火,重拾炊烟袅袅的安稳岁月。
老政委听得认真,待桑珠噶伦说完,也笑着开口回应。
说汉藏本是一家亲,雪域高原的同胞与内地百姓,皆是血脉相连的中华儿女。
往后定当同心同德,共御外侮,不负今日相聚之谊,不负彼此心中家国。
吕胜也跟着补充,说支队此番北上,所求便是驱除强敌、还山河无恙。
今日承嘎下代表团厚待,这份情谊支队上下铭记于心。
往后若雪域高原遇有难处,只要支队力所能及,定不会推辞,定会鼎力相助。
一席话说得情真意切,桑珠噶伦眼中赞许之色更浓,又让人取来青稞酒,亲自为二人斟满。
三人举杯相碰,青稞酒清冽入喉,微辣过后满是醇香,彼此间的热络又添几分。
更出乎意料的是,宴会散后,几位活佛和中小贵族代表,私下找到了吕胜和老政委的住处。
宴席散时已是深夜,雪域高原的夜色来得浓重,墨蓝色的天幕上缀满了繁星,密密麻麻如同撒落的碎钻。
清冷月光洒在营地之上,给帐篷镀上一层朦胧银辉,寒风掠过帐蓬边角,卷起细微的呼呼声响,格外静谧。
支队将士大多已经歇息,只有值守的哨兵握着步枪,在营地要道上来回巡逻。
脚步声沉稳规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守护着整个营地的安宁,偶有几声夜鸟啼鸣,更显夜色深沉。
吕胜和老政委的住处是两顶相邻的军用帆布帐篷,帐篷外各点着一盏马灯,昏黄灯光驱散了周遭黑暗。
帐篷内点着油灯,二人卸了戎装,穿着粗布便服,正借着灯光商议明日北上的行程细节。
老政委摊开手绘地图,指尖指着沿途的山路险地,叮嘱吕胜务必避开易守难攻的隘口,尽早赶路以防变数。
吕胜则记着粮草与药品的分配,想着要给战士们多备些抗寒的草药,二人低声商议,神色专注。
忽然听得帐篷外传来向导的低声通报,说有几位活佛与中小贵族代表求见,神色颇为郑重,似有要紧事相商,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想来也知深夜来访不合常理。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是疑惑,此刻已是三更天,宴会早已散场,众人本该安歇,这般私下登门,定然不是寻常礼节往来,想必是有特殊缘由。
老政委抬手示意向导速速请他们进来,吕胜也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将油灯拨亮几分,心中暗自思忖,不知这几位雪域高原的有识之士,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不多时,几位身着绛红色僧袍的活佛与穿着锦缎藏袍的中小贵族代表,便跟着向导缓步走来。
为首的是那位后藏的老活佛,须发皆白如银丝,脸上布满岁月镌刻的皱纹,眼神却清亮有神,透着佛家的慈悲与历经世事的坚定。
老活佛身后跟着三位年轻活佛,皆是手持檀木念珠,身披袈裟,神色肃穆庄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