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货从怀里掏出一张草纸清单,上面的字跡工整而清晰——那是他亲自手写的,每一个字都透著认真:
“第一,新菌场开垦需要五百工时和三吨优质土壤。
这意味著我们需要从工程队调集五十名挖掘工,工作十天;
需要从地表採集队运回足够的腐殖土;还需要照明系统配合,铺设至少二十盏蒸汽菌灯。”
小根下意识地翻开自己的记录本——上面记录著第七菌场最近的產量数据:
第一周:220单位
第二周:235单位
第三周:198单位
第四周:215单位
他还记录了一些琐碎的细节:哪个区域的湿度控制得最好,哪条水管有轻微渗漏,哪个工鼠的培育技术最熟练……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手里这些看似琐碎的数字,此刻可能会影响整个王国的决策。
“第二,粮食战略储备必须维持在能供应全族群三个月的水平,这需要扩建两个大型仓库。”吃货继续说,“目前我们的储备只够维持六周,这是极其危险的。
一旦地表採集受阻,或者农业区出现大规模病虫害,整个王国就会陷入饥荒。”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诸位,三个月前我们经歷过饥荒。那时候每天都有鼠饿死,幼崽因为营养不良而夭折,母鼠没有奶水……我不想再经歷那样的日子,我相信在座的各位也不想。”
小根的心一紧。他想起了灰灰——她现在每天要餵小豆,还要养著肚子里的孩子。如果粮食短缺,她会是第一批受影响的。
“第三,蒸汽智脑项目已经延误,必须立即追加人力和物资。”吃货的语气变得严厉,“这个项目关係到我们的行政效率、资源调配、甚至未来的教育和技术发展。延误一天,就是浪费全族群的时间和资源!”
绿叶等农业口代表立刻点头表示赞同。鬚根补充道:“水利系统也需要升级,否则新菌场的灌溉会跟不上。自动化要儘快普及,现在的大部分农场还是用水泵效率太低,经常故障,上周第三菌场就因为水泵坏了,导致一整片菌床乾枯……”
然而,还没等一只耳开口,居住区的代表暖窝就举起了爪子。
这是一只温和的中年母鼠,大约十个月大,毛色柔和,眼神中总是带著关切。她穿著居住区的工作服——浅灰色的布料,胸口绣著代表“家“的小屋图案。怀里抱著一个厚厚的档案袋,用草绳仔细绑著。
“吃货部长,我理解农业的重要性,真的。”暖窝的声音很轻,但坚定,“但是……居住区的情况也很紧急。”
她打开档案袋,从里面抽出几张草图——那是用炭笔绘製的简易平面图,標註著各个居住区的情况。小根惊讶地发现,其中一张图上標註著“郊区c-7区”——那正是他家所在的区域!
“郊区那些新挖的洞穴,通风系统严重不足。”暖窝指著图纸,“你们看这里,c-7区,居住了三百个家庭,大约一千两百只鼠。但整个区域只有三个通风口,而且位置不合理,导致空气流通极差。”
她拿出另一张纸——那是一份事故报告,上面记录著:
“第一次窒息事故:c-7区,育幼室,三只幼崽呼吸困难,及时发现,已送医。”
“第二次窒息事故:c-7区,老年鼠宿舍,一只老鼠昏迷,抢救及时,脱离危险。”
“第三次窒息事故:c-7区,公共活动室,十几只鼠同时感到头晕,紧急疏散。”
小根的爪子开始颤抖。
他记得!他记得那三次事故!
第一次是两周前,小豆所在的育幼室突然有孩子哭闹不止,后来才知道是缺氧。灰灰嚇得一整晚没睡,第二天就把小豆带回家,再也不敢送去育幼室……
第二次是十天前,隔壁的老黑爷爷突然倒在地上,大家以为他去世了,后来医疗队赶来,说是缺氧导致的昏迷……
第三次就在前天,小根下班后去公共活动室领配给,突然感到头晕目眩,以为是自己太累了,原来是整个房间都缺氧!
他从来没想过,这些“偶然“的小事故,居然是系统性的问题,严重到要在议事会上討论!
“而且洞壁加固也不到位。”暖窝继续说,声音微微颤抖,“上周,d-5区的一个育幼室,天板突然掉落了一块石头,砸在一只幼崽旁边,只差几厘米……”
她抬起头,眼眶有些湿润:“我们需要增加用於加固巢穴和改善通风的物资配额。如果不儘快处理,真的可能会出现死亡事故。那些可都是活生生的生命,都是我们的同胞,都是谁的孩子、谁的父母、谁的配偶……”
会场一片沉默。
吃货皱起眉头,鬍鬚微微颤动:“暖窝,居住安全当然重要,但如果没有粮食,再安全的洞穴也没意义。饿死和砸死,哪个更可怕?”
“可如果居住环境太差,工鼠们的健康和效率都会下降,最终还是会影响粮食生產。”暖窝坚持道,声音提高了一些,“而且,我们的同胞不是生產工具,他们也需要有尊严、有安全感地生活。
难道为了多生產一点粮食,就要让他们住在隨时可能塌方的危险洞穴里吗?”
双方的爭论开始升温。
小根紧张地看著这一幕——这些大人物,居然也会爭吵?
而且,他们爭吵的內容,直接关係到他和家人的生死安危。
就在这时,年轻的工业区代表小石猛地站了起来,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小根认识小石——他才三个月大,是金属冶炼负责人。据说他父亲是埃琳娜战爭的烈士,继承了父亲从地錶带的书籍自己研究,后来加入了机密项目后。出来之后就成了金属炼製的负责人。
小石的左爪上缠著绷带——那是上周在冶炼厂被烫伤留下的。他的毛髮上还沾著细小的金属粉末,在菌灯下闪著微弱的光。
工作服的袖子已经磨损的很厉害。胸口的齿轮徽章有些歪斜,显然是匆忙赶来开会,连整理仪容的时间都没有。
“吃货长老的根基论,我部分赞同。”小石的声音带著年轻鼠特有的锐气,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急切,“但我想说的是——没有坚固的枝干和壁垒,再茂盛的根系也可能被轻易摧毁!”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图,用力展开——那是用粗糙的炭笔画的地下城防御示意图,线条歪歪扭扭,但標註得很详细。
“我们的地下城在疯狂扩张,这很好!”小石的声音突然拔高,“但我要问在座的各位——我们所有的建设,都基於一个脆弱的假设:人类不会发现我们,或者发现了也无法將我们彻底抹去!”
他的爪子在图纸上重重敲击:“但现实是,我们头顶的世界充满敌意!“
小石转身,面向所有代表,眼神中闪烁著某种小根从未见过的情绪——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经歷过某种可怕事情后的警醒。
“一次有针对性的水淹——只要堵住我们的排水口,引入地下水源,整个下层区域就会变成泽国!”
“一次毒气攻击——人类只需要在通风口投放毒药,我们连逃跑的时间都没有!”
“甚至只是超凡者隨手投出了一个炼金闪光弹..”
小石的声音哽咽了。
会场陷入了可怕的沉默。
小根的毛髮根根竖起,一股寒意从尾巴尖直窜到头顶。埃琳娜战爭那是一个警示,一个提醒所有鼠“人类有多危险”的血腥故事。
他看向身边的小叶,这位教育区的年轻助教脸色惨白,爪子紧紧抓著椅子扶手。列席区的其他基层代表也是一样,有的低著头,有的眼眶泛红。
显然,他们都听说过那次惨案,甚至可能有谁的亲人就死在那场灾难中。
“我们能活下来,能到地下建立王国,不是因为我们强大,而是因为我们幸运!”小石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幸运不会永远眷顾我们。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他指著图纸:“我们的预警,至今仍主要依赖同族的耳目——战斗队、情报队的鼠们冒著生命危险在地表侦查。但这在庞大的地下网络中是远远不够的!”
“如果人类发现了我们的一个出口,顺藤摸瓜找到主城,等我们收到情报再反应,可能已经晚了!”
小石的爪子在桌面上展开那张草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种防御设施的构想:
“我认为,必须立刻划拨资源,建立一套覆盖主要区域的地下预警体系!“
“第一,在所有主要通道安装听地器——利用震动传感原理,提前侦测地面的大规模活动。”
“第二,在关键通风口安装过滤装置——能够初步过滤毒气和烟雾,爭取宝贵的撤离时间。”
“第三,建立应急隔离系统——在核心区域设置可快速封闭的闸门,一旦某个区域遭到攻击,可以隔离灾害,保护其他区域。”
“第四,研製过滤型防毒面罩——每家每户都必须备用。”
他的声音充满恳切:“这无关进攻,只关乎我们能否活下去!这不是军事项目,而是公共安全基础设施!“
会场譁然。
农业区的鬚根小声嘀咕:“听地器?那得用多少铜材?”
居住区的暖窝眉头紧锁:“过滤装置听起来很复杂,技术上能实现吗?”
研究院的须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地点头。
而吃货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这位年迈的財政部长猛地拄著拐杖站起来,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大厅里迴荡。
“小石小子!”吃货的声音严厉而苍老,“防御之事,领主与铁爪部长自有通盘考量!
议事会的职责,是管理好族群的內务——生產、分配、教育、医疗!你这是在混淆界限!”
他的鬍鬚气得发抖:“军事防御、情报侦查,那是领主和军队的责任范畴!我们这些搞生產、管后勤的。
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你是在质疑领主的安排,还是在质疑铁爪部长的能力?”
“我没有质疑任何人!”小石的声音更响了,年轻鼠的倔强和激动完全爆发,“我是在提醒在座的各位,不要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军队身上!”
他指著吃货:“您说得对,铁爪部长和军队负责保卫王国,这没错!但是——”
小石突然转身,面向所有代表,声音变得嘶哑:
“但是军队能做的,只是在危险发生时战斗!而预警系统、防护设施。
这些能让危险不发生,或者发生时减少伤亡的东西,难道不该是我们这些负责內务的鼠该考虑的吗?”
“当人类的毒气灌进你精心培育的农场,当爆破震塌你辛苦加固的仓库,当洪水淹没暖窝负责的育幼室。
请问,那时候铁爪部长带著军队能做什么?用刀剑砍水吗?用长矛刺毒气吗?”
“这还只是內务吗?”小石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这关乎每一个成员的生命!
关乎那些在农场辛苦劳作的工鼠,关乎那些住在简陋洞穴里的家庭,关乎那些刚刚出生还不知道世界有多危险的幼崽!”
他的爪子指向列席区——指向小根,指向小叶,指向所有那些普通的基层代表:
“难道因为我们在这里闭口不谈,危险就不存在了吗?这不是鸵鸟心態是什么?”
“放肆!”吃货气得全身颤抖,拐杖重重敲击地面:
“你这个毛头小子,你懂什么?你以为资源是天上掉下来的?每一个铜幣,每一个工时,都要经过精打细算!”
“我当然知道!“小石毫不退缩,“正因为资源宝贵,我们才更应该把它用在真正能保护族群的地方!
与其等灾难发生后再十倍的代价去补救,为什么不现在就预防?“
“你——”
“够了!”
一只耳的声音如同雷鸣,瞬间压制住了两鼠的爭吵。
这位首席政务官猛地拍响面前的铜製石板,低沉的共鸣声在大厅里迴荡,所有的鼠都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
一只耳那只独耳竖得笔直,目光严厉地扫过小石和吃货:
“注意你们的言辞!这是王国的议事会,不是街头的打架窝棚!”
两只鼠都低下了头,但小根能看到,小石的爪子还在微微颤抖,吃货的鬍鬚仍在气愤地抖动。
然后,会场里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在意识中响起的意念——平和、清晰,却带著无可置疑的威严。
领主陆然的意识,如同清澈的溪流,瞬间浇灭了会场中躁动的火焰。
小根第一次真正感受到领主的存在。
那不是物理上的压迫,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绝对权威。
就像……就像一只幼鼠面对母亲时的本能服从,又像一只工鼠面对技艺精湛的老师傅时的由衷敬畏。
他看到,所有的代表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包括刚才爭论得面红耳赤的小石和吃货,此刻也像犯错的幼崽一样,垂下了耳朵。
陆然的意识扫过全场,最后停留在小石和吃货身上。那股意念不重,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印在所有鼠的脑海中:
“小石的担忧,源於对族群安危的深切关怀,其心可嘉。”
小石猛地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
“但吃货的坚持,则关乎我们刚刚建立的秩序的边界,其理亦正。”
吃货的鬍鬚停止了颤抖,神情变得复杂。
陆然的意念变得无比清晰和坚定,如同在每一只鼠的心中刻下印记:
“我在此明確:军事行动与情报活动,由我直接统筹,铁爪与影子向我负责。此二者,不列入议事会议程。此例,不可开。”
绝对的权威让所有代表都沉默了。
小根看到,即使是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小石,此刻也深深低下了头,爪子紧紧攥著那张草图,指节都有些发白。
议事厅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蒸汽管道轻微的“嘶嘶”声,和某只鼠紧张的呼吸声。
小根的心跳得很快。他隱约明白了什么——领主在划定界限,在告诉所有鼠:哪些事情是议事会的权限,哪些事情必须由领主直接掌控。
这不是独裁,而是……秩序。
就像农场里,灌溉系统必须由专业的水利工负责,而不是让每个培育工都去乱动阀门一样。有些事情,必须由最有能力、最有权威的存在来统筹,才能保证效率和安全。
但就在所有鼠以为话题就此终结,领主会直接宣布休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