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马恩河前线,清晨5:17,晨雾像被鲜血浸透的纱布,缠绕着这片被炮火耕耘过无数遍的土地。约翰·弗伦奇爵士的靴子陷进泥泞里,发出令人不快的吮吸声。他站在一处被152榴弹炮削平的山丘上,望远镜的铜质外壳已经被手汗浸得发亮。
两天前,这里发生过一场被后世称为马恩河奇迹的反攻。英法联军的炮火撕开了德军克卢克集团军的侧翼,迫使那些骄傲的普鲁士人第一次后撤了整整四十英里。巴黎的报纸用头版刊登了胜利的消息,街头巷尾的酒馆里,人们举杯高呼法兰西万岁!英格兰万岁!
但此刻,弗伦奇只闻到死亡的气息。
伤亡统计。他开口时,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参谋长默里少将面色凝重地递过来一份电报,仿佛它承载着整个世界的重量。弗伦奇接过电报,一眼就看到了纸张边缘那可疑的褐色污渍,心中不禁一紧——这到底是咖啡,还是血迹呢?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冰冷的数字,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把无情的剑,刺痛着他的心。
“英军阵亡:3,217人。”这个数字让弗伦奇的喉咙有些发干,他仿佛能看到那些英勇的士兵在战场上倒下,他们的鲜血染红了土地。
“失踪或被俘:5,890人。”这个数字更是让弗伦奇的心如坠冰窖,这些士兵的命运如今如何?他们是否还活着?是否正在遭受敌人的折磨?
“法军伤亡:总计约25,000人。”这个数字让弗伦奇的眉头紧紧皱起,他知道这意味着更多的家庭失去了亲人,更多的生命在这场战争中消逝。
他的食指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这些数字背后所代表的景象在他脑海中不断闪现。勒卡托十字路口,那些被榴霰弹撕碎的年轻躯体,他们的生命在瞬间被剥夺,只留下一片惨不忍睹的景象。运河里,漂浮着苏格兰高地团的军帽,那是战士们最后的尊严,如今却只能随波逐流。战地医院里,截肢锯下堆积如山的断腿,那是战争带来的残酷印记,让人不忍直视。
第19旅的琼斯中校...确认阵亡。默里补充道,声音刻意保持着平稳,他的勤务兵说,中校最后带着二十名士兵冲向德军机枪阵地,为撤退争取了十七分钟。
弗伦奇想起琼斯——那个总爱在参谋会议上和他顶嘴的威尔士人,有一双明亮的蓝眼睛和一副破锣嗓子。现在那双眼睛永远闭上了,而破锣嗓子再也不会在凌晨三点吵醒整个营地。
元帅?默里轻声提醒,霞飞将军邀请您参加今晚的庆功宴。七点,在巴黎的莫里斯酒店。
弗伦奇突然笑了,笑声像是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的:庆功?我们丢了勒卡托,损失了三分之一的远征军,现在要庆祝什么?庆祝德国人暂时没把我们全杀光?
他转身走向指挥部的帐篷,靴子踩过一滩尚未干涸的血迹。血水溅在他的马裤上,像一串丑陋的勋章。
英军总司令部,巴黎莫里斯酒店,水晶吊灯折射出的光芒刺痛了弗伦奇的眼睛。宴会厅里弥漫着香槟、雪茄和高级香水混合的奢靡气息,与他今早在战壕里闻到的腐肉味形成鲜明对比。
敬我们英勇的英国盟友!霞飞元帅举杯高呼,秃顶在灯光下泛着油光。这位法军总司令的制服上别满了勋章,仿佛一只炫耀羽毛的孔雀。没有你们的牺牲,巴黎早已陷落!
弗伦奇机械地举起酒杯。香槟的气泡在杯中上升、破裂,就像那些在马恩河畔炸开的炮弹。他的目光扫过大厅——基钦纳不在,劳合·乔治也不在。那些真正了解战争代价的人,都明智地避开了这场闹剧。
“您的士兵在蒙斯的表现令人惊叹。”一位法国将军满脸笑容地凑过来,手中端着一杯红酒,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浓郁的红酒气息扑面而来,直喷在弗伦奇的脸上。
弗伦奇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但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不悦。他礼貌性地笑了笑,回应道:“谢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法国将军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弗伦奇的情绪变化,继续兴致勃勃地说道:“德国人说你们每个英国兵都能一分钟射击十五发子弹!这可真是了不起啊!”
弗伦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他淡淡地回答道:“不,是三十发。我们的训练标准是‘疯狂一分钟’,每个士兵都要在一分钟内尽可能多地射击。”
说完,弗伦奇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红酒,然后放下杯子,站起身来。他礼貌地向法国将军和其他在场的人点了点头,说道:“抱歉,我有些头痛,想先回去休息一下。”
众人纷纷表示理解,弗伦奇便转身离开了宴会厅。
走廊里,灯光有些昏暗,弗伦奇独自一人走着。突然,他听到一阵嬉笑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喝醉的法国参谋正搂着一名女招待在角落里调情。
那名法国参谋显然没有注意到弗伦奇的到来,当他看到弗伦奇时,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慌忙松开女招待,立正敬礼。然而,由于他喝得太多,身体有些不受控制,结果一个踉跄,竟然直接吐在了自己那双锃亮的皮靴上。
卧室的门锁发出令人安心的咔嗒声。弗伦奇从行军箱的暗格里取出那把韦伯利MK VI型左轮手枪。枪身的烤蓝工艺让它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像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
三天前,在勒卡托的指挥部里,那把枪的冰冷枪管紧紧地贴着他的太阳穴,仿佛是死神的亲吻。他能够清晰地回忆起金属的冰凉触感,那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仿佛能穿透灵魂。
扳机弹簧的阻力也在他的记忆中异常鲜明,就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抓住他的手指,阻止他扣动扳机。而当基钦纳突然夺枪时,他的手背上传来一阵刺痛,那是基钦纳的指甲在他手背上留下的半月形伤痕,至今仍未愈合。
“懦夫。”弗伦奇对着穿衣镜里的自己低语道。他凝视着镜中的老人,那是一个眼袋浮肿、胡子花白的形象,制服领口还沾着早餐的蛋黄渍,显得十分邋遢。这个老头与他心目中的维多利亚十字勋章获得者、大英帝国远征军总司令的形象相去甚远。
窗外,探照灯的光柱划过巴黎夜空。远处隐约传来伤兵的呻吟,像一首永无止境的安魂曲。弗伦奇把手枪塞到枕头下,和衣躺下。
他梦见勒卡托的十字路口。梦里没有炮火,只有无数穿着卡其色军装的年轻士兵,整整齐齐地站在雨中等待命令。当他走近时,才发现所有人的胸口都有个黑洞洞的弹孔。
伦敦,陆军部办公室,基钦纳勋爵的办公室像被飓风袭击过。地图、电报和照片铺满了每一寸可用的平面,连波斯地毯上都堆着标注过的作战方案。陆军大臣的指尖夹着一支燃到滤嘴的雪茄,烟灰缸里已经塞了七个烟头。
约翰,你必须回来一趟。基钦纳对着电话筒说道,沙哑的声音穿过英吉利海峡的海底电缆,内阁需要你的当面报告。
电话那头传来弗伦奇的抗议:现在撤退?霞飞正准备在香槟地区发动新一轮攻势!
这不是请求,是命令。基钦纳用红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正好框住伊普尔突出部,另外...他罕见地犹豫了,带上你的手枪。
电话线传来细微的电流声。长达十秒的沉默后,弗伦奇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谁告诉你的?
默里是个忠诚的参谋长,但他首先是帝国的军官。基钦纳掐灭雪茄,听着,约翰,这场战争可能需要三年,甚至五年。我们不能在第一个秋天就失去最好的战场指挥官。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玻璃杯碰撞声,这让基钦纳不禁皱起了眉头,心里暗暗咒骂道:“这个弗伦奇,肯定又在喝他那该死的威士忌!”
然而,他并没有因此而中断对话,而是继续说道:“明天有一艘驱逐舰会在加莱等你。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你只需要按时到达那里就行。”
就在基钦纳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电话里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仿佛有什么重物狠狠地砸在了橡木桌上。紧接着,便是玻璃破碎的声音,清脆而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