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3高地脚下 1915年5月26日黎明
情景与十几天前惊人地相似,却又本质不同。
同样寒冷的黎明,同样紧张等待的士兵。不同的是,这次炮火准备异常凶猛且精准,只针对演示区域周边进行压制和隔离。不同的是,汉斯身边不再是熟悉的连队弟兄,而是来自各个师、眼神中混合着好奇与怀疑的校尉军官们。他们穿着相对干净的军大衣,胸前挂着望远镜,手里拿着笔记本。
穆勒中尉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感情,通过战地电话进行着现场解说:“……诸位现在看到的是工兵突击组在烟幕掩护下开辟通路。注意他们的协同,爆破组与掩护组交替前进……”
远处,爆炸声接连响起,铁丝网被撕开缺口。浓密的白色烟幕精准地升起,遮蔽了进攻路线——使用的是经过“改良”、燃烧更稳定、发烟量更大的新式烟幕弹。
汉斯带领一个小组,作为“攻击分队”的一部分,沿着工兵一夜之间几乎奇迹般挖掘出的浅壕前进。他们的任务不是消灭敌人,而是“展示标准突击动作”。枪声 ostly 是朝天空放的,对面的俄军被猛烈的压制炮火和侧翼的佯攻搞得晕头转向,根本搞不清主攻方向,只能盲目地向烟幕中射击。
一名年轻的少尉观摩官紧跟在汉斯身后,呼吸急促,既兴奋又恐惧。“太精彩了!”他忍不住对汉斯说,“就像教科书一样完美!你们当时也是这样吗?”
汉斯猛地蹲下,一排机枪子弹啾啾地从头顶飞过,打碎了少尉的兴奋。“不,”汉斯冷冷地说,声音被枪声掩盖了一半,“当时没有观摩团,也没有一夜挖好的壕沟。只有泥巴、尸体和想让我们送死的记者。”
少尉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演示“成功”结束。两个俄军前沿碉堡被喷火器吞噬,一小段战壕被占领。德军的伤亡微乎其微,完全符合一次“完美演练”的预期。观摩的军官们热烈地讨论着,记录着,心满意足地返回后方。他们看到了一个干净、高效、似乎可以复制的胜利公式。
汉斯站在被烧得焦黑的碉堡废墟上,看着工兵处理德军士兵的尸体——只有三具,是来自喷火器班的倒霉蛋,被一颗偏离方向的流弹击中。他们为这场“表演”支付了真实的代价。不远处,一具被烧焦的、缩成一团的俄军士兵尸体散发着恶臭。他看起来和那个拿着照片的金发男孩一样年轻。
穆勒中尉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壶。里面是烈酒。
“感觉如何?战术之父?”穆勒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的讽刺。
汉斯灌了一口,火辣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我们把它变成了他们想要的另一种表演,长官。”
“更有效率的表演。”穆勒望着正在撤退的观摩团背影,“知道吗?总参谋部要给这个战术起个正式名称了。听说‘贝克尔-穆勒渗透战术’在考虑之列。”
汉斯猛地转头,眼中满是惊骇。
穆勒苦笑了一下:“放心,我拒绝了。抢功吃相不能太难看。最后可能会叫‘突击群战术’或者‘渗透突击教范’。”他叹了口气,“我们发明了一个怪物,汉斯。很快,整个东线都会用这种方式去进攻。会有很多人因为它活下来,也因为它死去。而我们,再也无法控制它了。”
一个月后 布鲁西洛夫突破的阴影下
tactic 的扩散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经过“标准化”和“优化”的突击群战术,配合工兵、喷火器、轻机枪和堑壕迫击炮,被组建为专门的特遣分队(Stosstrupp),像病毒一样在东线德军各部传播开来。
它确实取得了辉煌的成功。在伦贝格战役的后期,德军多次运用小股精锐突击群,在夜间或不良天候下渗透俄军防线,破坏指挥节点和炮兵观察所,为正面进攻创造了巨大优势。俄军固若金汤的纵深防御,第一次出现了从内部被蛀空的迹象。
然而,正如穆勒所预言的,他们失去了对“怪物”的控制。
在一份来自北面战区的战报中,汉斯读到了一个熟悉战术的极端应用:为了夺取一个坚固支撑点,一个得到加强的突击群在渗透成功后,不仅使用了烟幕弹,还大量使用了氯气手榴弹和“蓝十字”刺激性毒剂,将隐藏在地下掩体深处的整整一个俄军步兵连全部窒息。战报将其描述为“果断且高效的化学武器应用典范”,指挥官受到了嘉奖。
汉斯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心。他们最初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从烟雾中逃命,为了瘫痪一个指挥点。现在,它变成了高效屠杀的流水线。
更深的裂痕出现在德军内部。那些来自普鲁士近卫军、秉持着传统“骑士精神”的保守派军官,公开鄙视这种“偷偷摸摸的”、“缺乏荣誉感的”强盗战术。而新兴的突击军官们则嘲笑老派们的僵化和无能,认为他们只会用士兵的尸体去填平战壕。
穆勒中尉的连队,作为“创始者”,被调离前线,成为了一个流动的战术培训小组。他们穿梭于各个师之间,向那些 eager 的年轻军官们传授“经验”。每一次授课,汉斯都觉得自己背叛了那个死去的俄国少年,也背叛了在213高地为表演而死的那些士兵。他们把一场悲惨的意外,包装成了值得骄傲的学问。
1915年8月 某后方培训营地
在一群狂热学习的年轻军官面前,汉斯机械地重复着要点:“……关键在于速度和寂静。绕过坚固点,直插心脏。工兵是钥匙……”
课后,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少尉追上他,眼中闪烁着崇拜的光芒:“贝克尔军士!您的实战经验太宝贵了!读了戈尔茨男爵关于你们连的报道,我立刻就申请调到东线!为了体验这种真正的、创新的战争!”
汉斯停下脚步,看着这张充满理想主义热情的脸。他想起了格奥尔格,想起他咒骂着记者时扭曲的表情。他想告诉这个年轻人,那部影片里每一个镜头都是假的,荣誉是编造的,而他们引以为豪的战术,诞生于抗命和绝望。
但他最后只是说:“报道总是经过修饰的,少尉。真正的战场没有镜头那么光鲜。保持警惕,照顾好你的人。”
少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敬了个礼,跑开了。
汉斯走回分配给自己的简陋营房。从口袋里,他掏出一个磨旧的皮面笔记本和一支铅笔。在最新的一页上,他缓缓写道:
“他们称它为‘战术革命’。他们说这拯救了无数生命。也许是的。但我们打开了一扇门,门后的路通向哪里,无人知晓。我们教会了战争如何变得更狡猾、更高效、更残酷。荣誉归于帝国,而罪恶……那无处不在的、黏稠的罪恶感,由我们这些幸存者分担。穆勒说得对,我们创造了一个怪物,现在它正学着自行思考,并饥渴难耐。”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塞回背包最深处。窗外,又一列满载新兵的火车鸣着汽笛,驶向东方。他们即将学习的,正是由他参与完善的、那套以鲜血和谎言换来的“非正规教条”。
战争的面貌,正在被悄然改变。而他和穆勒,以及其他无数像他们一样的普通士兵,既是这改变的推动者,也是它永久的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