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一阵骚动,一些人犹豫着向前迈了一步。中士扫了他们一眼,然后用生硬的俄语和更生硬的罗马尼亚语重复了命令。更多人的站了出来,脸上混合着困惑和一丝微弱的希望——也许能被选去做些轻松的工作。
中士没有解释具体任务,只是将选出的大约一百人带出营门,押上等待的卡车。车厢没有篷布,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们的脸。卡车颠簸着驶向油田区。
目的地是一片特别狼藉的区域,到处都是巨大的弹坑、扭曲的金属和烧焦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石油和火药味。几名德国工兵军官和“中欧石油公司”的技术人员已经等在那里,旁边堆着一些简陋的工具——探针、铁丝剪、小铲子,还有几套看起来破旧不堪的排雷防护服。
一名工兵上尉冷着脸,通过翻译宣布:你们今天的任务,是清理这片区域。地下可能埋有爆炸物。每找出并安全拆除一个,奖励额外食物。成功拆除十个,额外奖励烟草或一天休息。受伤者会得到治疗。死亡者,帝国会补偿你们的家人10马克。
翻译的话音刚落,战俘中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和恐惧的低语。10马克!还不够在柏林买一双像样的皮鞋!而要用命去换!
安静!上尉怒吼道,开始工作!工兵会指示你们区域和基本方法。记住,乱跑乱碰,死了白死!
所谓的基本方法极其简陋,几乎等于用生命去试探。战俘们被分成小组,每人发了一根长长的金属探针,被要求匍匐在地,极其缓慢地用探针斜插入泥土,感受阻力。发现可疑物体,就标记出来,由极少数配备了防护服(实际上只是厚棉袄和钢盔)的人上前,用更精细(但同样危险)的方法处理。而德国工兵则站在相对安全的距离外监督指挥。
一个年轻的俄国战俘,名叫伊万,手指早已冻得麻木僵硬。他小心翼翼地探着,突然,探针尖端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非自然的物体。他瞬间僵住,冷汗从额角滑落,尽管天气如此寒冷。他标记了地点。一个穿着防护服的罗马尼亚战俘,前矿工,慢慢爬过来。他用小刷子轻轻刷开浮土,露出了一个丑陋的、带有多根触角般引信的英国造诡雷。
时间仿佛凝固。所有附近战俘的呼吸都屏住了。前矿工的手很稳,他仔细观察了引信结构,然后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把钳子... 几分钟后,引信被小心地剪断,地雷被取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但好运并非总是降临。下午,另一个小组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伴随着惨叫。一个急于获得双份口粮的战俘动作快了些,触发了一个精心设计的绊线。他和旁边两人瞬间被炸得血肉模糊。德国工兵立刻冲上来,不是救人,而是迅速封锁区域,检查是否还有连锁爆炸。军医上来看了看,摇了摇头。尸体被像破布一样拖走,地上的血迹很快被冻土和灰尘掩盖。
监督的德国中士面无表情地在笔记本上记下:损耗三人。补偿金30马克。仿佛只是记录了几件损坏的工具。
伊万看着这一切,胃里一阵翻腾。他望向远处,拉特瑙博士在一群军官的簇拥下,正指指点点,视察着输油管道的铺设进度。那些奥斯曼工兵和德国工程师似乎在进行着真正有价值的工作,而他们这些战俘,只是消耗品,是用来清除障碍的廉价工具。一种深刻的绝望和仇恨在他心中滋生。但他别无选择,只能再次俯下身,将冰冷的探针插入未知死亡的土地。
管道铺设:技术与强权
与此同时,输油管道的铺设工作正在全力推进。这确实是一项浩大的工程。计划中的管道将穿越数百公里的复杂地形——平原、河流、丘陵——直达多瑙河畔,再通过驳船或另一段管道连接布达佩斯,最终接入中欧的铁路网和工业中心。
拉特瑙对这项工程投入了极大的关注。他几乎每天都会亲临施工现场。奥斯曼工兵以其吃苦耐劳和丰富的经验(奥斯曼帝国本身也有石油管道建设经验)赢得了德国人的些许尊重。他们负责最艰苦的挖掘、铺设和焊接工作。德国工程师则负责测量、规划和质量控制。
速度!先生们,我要的是速度!拉特瑙对工程负责人吼道,每一小时都很宝贵!海军部每天都在发电报询问进度!
遇到的困难层出不穷。严寒使得地面冻硬,挖掘极其困难;缺乏合适的重型机械,很多工作依靠人力和畜力完成;来自德国本土的钢管和阀门时有延迟;偶尔还有小股的罗马尼亚溃兵或游击队从山区下来骚扰,虽然规模不大,但足以造成紧张和延误。
拉特瑙运用其强大的组织能力和来自柏林的最高授权,粗暴地扫清障碍。征用!一切都可以征用!附近的村庄被要求提供所有壮劳力和畜力;罗马尼亚的铁路系统被优先用于运输管道设备;任何被视为怠工或破坏的行为都会遭到最严厉的惩罚。秩序和效率被强制执行,代价是当地居民本就困苦的生活雪上加霜。
当地人的挣扎与无声的反抗
斯塔马蒂先生,那位老工程师,被迫回到了他曾经工作过的炼油厂登记。他痛苦地发现,他昔日的办公室如今坐着一个年轻的德国技术员,而他自己被分配去监督一个维修小组,薪水却只有战前的一小部分,而且是用几乎买不到什么东西的军事占领区马克支付。
他的女儿玛丽亚,原本在镇上学校教书,现在学校被征用成了军营,她失去了工作。为了养活家人(她的母亲体弱多病),她不得不去占领军食堂帮忙洗衣服,忍受德国士兵偶尔的调戏和蔑视。
《石油管制法》的阴影笼罩着每个家庭。燃油短缺使得冬天更加难熬。偷偷藏起一点石油变得极其危险,但为了生存,有些人仍愿意冒险。黑市开始悄然出现,但价格高得离谱,而且一旦被发现,就是绞刑的命运。
一种无声的抵抗在蔓延。工人们学会了磨洋工,故意放慢工作节奏;偶尔会有发生,比如一小段刚刚修好的管道莫名其妙地又漏了;工具经常。德国监工虽然严厉,但无法时刻盯住每一个人。仇恨在沉默中积累,就像地下流淌的石油,随时可能被点燃。
柏林的目光
拉特瑙承受着来自国内的压力。他定期向柏林发送冗长的报告,详细汇报生产恢复进度、石油产量估算、管道建设情况以及遇到的问题。他巧妙地运用数据,既强调任务的艰巨(破坏严重),又突出己方效率的高超(恢复神速),以争取更多的资源和更大的授权。
来自总参谋部和海军部的电报语气急切。无限制潜艇战即将升级,需要更多的燃油。公海舰队需要训练和出动,消耗巨大。奥匈盟友也在不断催促,他们的工业和舰队同样渴求石油。拉特瑙的使命,被提升到关乎帝国命运的战略高度。这让他更加坚定和不择手段。
序幕拉开
1917年1月的普洛耶什蒂,是希望与绝望、秩序与掠夺、技术与野蛮并存的矛盾体。奥托·冯·拉特瑙博士,这位石油专员,就像一位冷酷的指挥家,正在试图用铁腕和计算,将这片混乱的废墟重新谱写成一部为帝国战争机器服务的宏大交响曲。然而,音符是由战俘的血肉、当地人的苦难、士兵的刺刀和冰冷的钢铁管道组成的。
黑色的石油正在被强行从地下榨取,而同样黑色的仇恨,也正在这片土地上滋生、蔓延。石油的诱惑,引来了贪婪的掠夺者,也埋下了未来冲突的种子。第一章的序幕已经拉开,一场在占领区背景下,关于经济控制、资源掠夺与人性挣扎的大戏,正缓缓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