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位于别尔季切夫(Berdychiv)或其他后方的俄军西南方面军司令部里,战役最初几个小时传来的报告是零碎、矛盾且充满混乱的。通讯兵和参谋军官们带着焦急的神情,穿梭于忙碌的指挥部之间,将一份份语焉不详的电报和电话记录送到阿列克谢·勃鲁西洛夫大将和他的参谋团队面前。
“科韦利西北方向,我军防线遭到德军猛烈炮击,部分前沿阵地失去联系。”
“斯托霍德河以南发现德军强渡部队,规模不详,正在激战。”
“第XXX军报告侧翼出现德军渗透小组,通信受到干扰。”
起初,勃鲁西洛夫——这位以其突破创新精神而闻名的将领——和他的幕僚们判断,这很可能仍是德军为了缓解科韦利正面所承受的巨大压力而采取的战术性反冲击。他迅速下达命令,要求南北两翼的部队“稳住阵脚,组织反击,恢复原有防线”,同时试图从正面的近卫集团军和其他部队中,挤出一些预备队,准备视情况投入侧翼进行反制。
然而,坏消息如同决堤的洪水,一波猛过一波,而且一个比一个惊心动魄,彻底击碎了最初的乐观判断。
“急电!德军已突破我北部第X集团军防线,纵深已达15公里!突破口正在扩大!”
“南部斯托霍德河防线全线动摇!敌军投入大量新锐部队,我第VIII军侧翼已被包抄!”
“近卫集团军右翼完全暴露!敌军先头部队已出现在其后勤补给线上!”
“第VIII集团军左翼告急,军长请求立即批准向后退却,否则有被合围的危险!”
勃鲁西洛夫和参谋长们扑到巨大的作战地图前,参谋们用蓝色和红色的箭头飞快地标注着瞬息万变的战况。随着越来越多的情报被汇总,地图上的态势变得清晰而骇人:两条巨大的、锐利的蓝色箭头,正从科韦利南北两侧的俄军薄弱防线上狂暴地撕裂开来,以惊人的速度向东方、向他们的深远后方穿插。这两个箭头所指的方向,赫然在卢茨克以西某地交汇。
这不是战术反冲击!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规模空前的、旨在合围他整个西南方面军突击集团的大规模战略反击!德军的目标,是要将他在夏季攻势中赢得的全部战果,连同他麾下最精锐的数十万大军,一口吞掉!
冷汗,可能瞬间浸湿了这位沙俄名将的脊背。他立刻以最强硬的语气下达了一系列紧急命令:科韦利正面的近卫集团军和第VIII集团军立即停止一切进攻行动,转入全面防御;不惜一切代价,从正面抽调部队,驰援南北两翼,务必封闭突破口;在情况无法挽回时,授权突出部内的部队逐步后撤,缩短战线,避免被德军合围。
但是,所有这些命令,在德军“渗透战术”造成的巨大混乱和瘫痪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执行起来困难重重。
· 通信系统的崩溃: 德军的突击营和精准炮击,优先摧毁了俄军的通信枢纽和电话线路。许多师、团级的指挥部与下属部队以及上级司令部失去了联系,成为信息孤岛。命令无法下达,前线的真实情况也无法准确上报。指挥体系出现了致命的断层。
· 后勤与道路的噩梦: 后撤和调动的命令在部分部队中引发了恐慌情绪。士兵、辎重车队、炮兵单位以及伤员,全都拥挤在少数几条泥泞不堪的主要道路上,秩序荡然无存,形成了巨大的混乱漩涡。这些拥挤的队列,成为了德军追击炮兵和偶尔出现的“信天翁”侦察攻击机绝佳的靶子,遭受了惨重的损失,进一步加剧了混乱和瘫痪。
· 正面铁砧的牵制: 科韦利正面的德军守军,严格遵循鲁登道夫的计划,不仅没有因为侧翼的进攻而减弱,反而加强了反击的力度。他们发动了一系列连排级别的战术反冲击,死死缠住了当面的俄军近卫部队。这些俄军精锐被钉在阵地上,无法顺利脱身,许多部队在接到后撤命令时,已经陷入了与德军的近距离缠斗,难以脱离接触。
· 战略预备队的枯竭: 勃鲁西洛夫手中,已经没有任何强大的、成建制的战略预备队可供调遣了。夏季攻势的巨大消耗,早已榨干了沙俄军队的最后一丝战略机动力量。那些仓促之间从安静战线或后方训练营地拼凑起来的增援部队,往往兵力不足、装备低劣、士气不高,在行军途中就被德军高速推进的突破部队轻而易举地击溃、绕过或驱散,根本无法到达指定的阻击位置。
拉夫尔·科尔尼洛夫中将,这位以勇猛果敢、甚至有些鲁莽着称的近卫集团军司令,此刻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和愤怒之中。他亲眼目睹着自己麾下那些忠诚勇敢、曾经战无不胜的近卫军官兵,在正面德军越来越猛的牵制攻击和侧翼迅速崩溃、后勤线受到威胁的双重打击下,陷入了进退维谷的绝地。他试图组织部队向暴露的侧翼发起坚决的反击,封闭突破口,但部队在长期的消耗战中损失惨重,官兵极度疲惫,弹药供应时断时续,组织的反击在德军强大的火力和灵活的战术面前,如同浪花拍击礁石,效果微乎其微,反而付出了更大的代价。
绝望的情绪,不再仅仅局限于泥泞的前线堑壕,它像浓重的毒气,开始在前线指挥官和高级将领的心中弥漫开来。他们看到了灾难的降临,却感觉手脚被无形的绳索捆绑,无力回天。
第四节:合围与口袋的缩紧
德军的南北两大突击集群,在最初几天粉碎了俄军仓促组织的抵抗后,其后的推进几乎变成了一场赛跑。他们遇到的阻力,远远低于鲁登道夫在最乐观情况下的预估。俄军整个指挥体系的混乱和前线士气的崩溃,为德军的高速穿插创造了前所未有的有利条件。
德军的突击营,继续扮演着“开路先锋”的角色。他们利用缴获的车辆、马车,甚至偶尔征用的火车头,以一切可能的方式向纵深猛插。紧随其后的,是德军轻装的骑兵师、乘坐马车和刚刚抵达东线的少量卡车的“猎兵”部队(J?ger),以及那些尽管疲惫但士气高昂的主力步兵师。他们沿着突击营打开的通道,如同洪流般涌向俄军纵深,绕过一个个仍在孤立抵抗的俄军据点,对这些“刺猬”置之不理,交由后续部队解决。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以最快的速度,到达预定的合围点——卢茨克以西的交通要道。
天空中,德国的“鸽”式侦察机和“信天翁”战斗机频繁出现,它们不仅为地面部队提供侦察,指示炮击目标,还不时俯冲扫射地面上溃退和混乱的俄军纵队,进一步加剧了恐慌和混乱。制空权的丧失,使得俄军对德军的动向几乎成了瞎子,而德军则对俄军的混乱了如指掌。
9月22日,距离那场雷霆般的反击开始仅仅过去了一周时间。这是一个具有历史意义的时刻。从南翼突进的德军先头部队——可能是某个突击营的侦察分队或骑兵连——与从北翼穿插而来的德军部队,在科韦利以东约60公里,卢茨克以西一个或许名为拉法卢夫卡(Rafalivka,地名虚构,用于示意)的小村庄附近,成功会师了。士兵们疲惫而兴奋地相互拥抱、握手,军官们则迅速交换情报,建立联合防线。
这一刻,钢铁的大门轰然关闭。一个巨大的、几乎令人难以置信的包围圈——后世被称为“科韦利口袋”——正式形成了。
在这个不断缩小的死亡陷阱里, trapped了俄军西南方面军最精华的作战力量:近卫集团军的大部、第8集团军中至少三个最精锐的军(这些部队曾是他们突破奥匈防线的拳头),以及大量的炮兵、工兵、后勤辅助部队。总计超过15个齐装满员的师,近20万官兵(此数字为文学渲染,旨在突出戏剧效果和历史转折感。实际历史中勃鲁西洛夫攻势后期俄军损失惨重,但如此大规模成建制被围较为罕见),连同他们的装备、旗帜和荣誉,全部陷入了绝境。
包围圈内的俄军,瞬间从一支进攻大军变成了待宰的羔羊。他们的退路被彻底切断,通往后方的一切后勤补给线都被德军牢牢封锁。弹药、粮食、药品、饲料……所有维持一支军队生存和战斗的物资,都迅速消耗殆尽,且无法得到任何补充。德军的炮兵迅速在合围点外侧建立了坚固的阻击阵地,任何试图从内部突围或从外部解围的俄军部队,都遭到了毁灭性的、密不透风的炮火打击。
包围圈在德军后续部队持续不断的攻击下,被一步步无情地压缩。俄军士兵被驱赶着,拥挤在越来越小的区域内,缺粮少弹,伤员遍地却得不到最基本的救治,霍乱和痢疾等瘟疫开始肆虐。士气彻底崩溃,纪律荡然无存。将军和士兵一样,在泥泞和饥饿中挣扎。一些尚有组织和勇气的部队,在科尔尼洛夫等人的督促下,试图组织起有秩序的突围,选择德军合围圈的薄弱点进行决死冲击。然而,在德军严密的火力配系、铁丝网和养精蓄锐的预备队面前,这些悲壮的尝试大多化为了阵地前层层叠叠的尸体和徒劳的牺牲。
兴登堡和鲁登道夫精心锻造的战略重锤,终于结结实实地、以毁灭性的力量,砸在了深陷于科韦利铁砧上的俄军躯体上。东线战场的战略态势,在这一刻,被彻底地、不可逆转地改写了。勃鲁西洛夫在1916年夏季取得的辉煌胜利,最终以一场灾难性的、近乎全军覆没的惨败而告终。沙皇俄国的军事脊梁,在这场被德军称为“科韦利-卢茨克”战役的致命合围中,遭到了粉碎性的一击。其带来的震动,将远远超越战场,最终撼动罗曼诺夫王朝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宝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