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这股灰色(俄军军服颜色)的溃兵洪流混杂在一起的,是同样惊慌失措、拖家带口的平民。他们推着堆满可怜家当——或许是一床破棉被、几件粗陶器、一口铁锅——的独轮车,赶着装载了少许粮食和细软的瘦弱马车,或者仅仅是依靠双脚,抱着啼哭的婴儿,搀扶着年迈的老人,在人群中艰难地挪动。哭喊声、呼儿唤女声、对命运不公的诅咒声、被推搡踩踏发出的痛呼声此起彼伏,与溃兵的叫骂和远处传来的枪炮声交织成一曲绝望的交响乐。他们不知道哪里是安全的,只是本能地向着城市的方向涌去,幼稚地希望在那相对坚固的石砌建筑和熟悉街巷中,能找到最后一丝庇护。
道路上随处可见战争遗弃的痕迹:翻倒的、轮子还在徒劳空转的马车;炮口无力指向天空、却无人操作的野战炮,旁边散落着黄澄澄的炮弹;被撬开的子弹箱,里面的子弹像豆子一样撒了一地;踩扁的空罐头盒、丢弃的防毒面具罐、以及被无数只脚践踏得不成样子的军帽、破烂的军大衣和文件袋。一些在炮击中或被溃兵自相践踏而受伤的俄军士兵,倒在路边的排水沟里或田野旁,向着经过的、同样仓皇的同胞伸出求援的手,声音微弱,却往往被无情地绕过、推开,甚至直接踩踏过去,他们的命运在此时已无人顾及。
瓦尔德突击营的追击部队,就在这片混乱、悲惨的景象中,保持着惊人的效率和速度穿行。他们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有组织的抵抗。整个俄军的指挥体系似乎已经蒸发。然而,追击的路上并非全无危险。偶尔,会有一些尚有血性和荣誉感的俄军散兵,或者建制尚存、军官仍有威望的小股部队,依托路边的坚固农舍、一片茂密的坟地墓碑或者一小片树林,用步枪和轻机枪进行零星的、绝望的迟滞射击。这些抵抗,虽然规模很小,但在近距离内同样致命。
“一点钟方向,白色农舍二楼窗口,机枪!曳光弹指示!” 一名眼尖的军士长吼道。
“压制它!第二班,向左迂回!迫击炮小组,跟上,三发急速射,干掉它!”
突击队员们反应迅速,战术动作娴熟。车载的MG08/15轻机枪或架设起来的MG08重机枪立刻向可疑位置倾泻出密集的子弹,打得砖石碎屑飞溅,暂时压制住对方火力。随行的80毫米 Granaerfer 34 迫击炮小组则迅速寻找发射位置,几秒钟内,伴随着几声沉闷的“嗵嗵”声,炮弹划出高高的弧线,精准地落在农舍周围甚至直接从窗口钻入,剧烈的爆炸之后,农舍便陷入火海和部分坍塌,抵抗也随之停止。有时,甚至不需要召唤炮兵,突击队员们直接以半班或全班为单位下车,以娴熟的交替掩护战术动作包抄过去,用冲锋枪、手榴弹和刺刀迅速而冷酷地解决战斗。这些小小的、孤立的抵抗,如同投入奔腾洪流的石子,只能激起一丝微弱的涟漪,便迅速被德军的钢铁洪流所吞没,甚至无法迟滞其推进步伐几分钟。
追击的路上,也充满了陷阱与冷枪。溃退的俄军有时会留下狙击手——往往是枪法精准的老兵,隐藏在树冠、草垛或废墟的阴暗角落,用冷枪射杀德军的军官、机枪手或通讯兵,给高速推进的德军造成了一些令人恼火且不安的伤亡。或者,他们会在遗弃的指挥部、看起来完好的房屋门后,埋设简易的诡雷——一颗手榴弹,去掉保险销,用细线绊引,或者压在尸体下方,等待不小心触动它的倒霉蛋。这些阴险的伎俩,给德军的推进蒙上了一层心理阴影,迫使他们在某些时候不得不更加谨慎,放缓速度进行清剿。
但总体上,德军的推进速度是惊人的。他们超越了无数麻木奔跑的溃兵,超越了哭喊着的逃难人群,将混乱、恐惧和死亡的气息,如同瘟疫般远远地抛在身后,坚定不移地向着那座日益清晰的城市轮廓逼近。
列兵弗里茨·霍夫曼,作为不久前补充进突击营的新兵,此刻正和班里其他几名补充兵一起,挤在一辆摇晃的、征用来的俄制卡车后车厢里。他紧握着手中冰冷的Gewehr 98步枪,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目光透过车厢板的缝隙,怔怔地看着窗外这如同末日般的景象。他看到了那些俄军士兵眼中空洞的绝望,看到了平民脸上刻骨的恐惧,看到了路边倒毙的人和牲畜肿胀的尸体,闻到了空气中混杂的硝烟、血腥、粪便和燃烧物的刺鼻气味。这与他之前在“铁拳”行动中经历的滩头激战、在33号高地脚下沼泽里的挣扎求生截然不同。那是在生死边缘的搏杀,而此刻……这是一种……征服者的视角,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审视,看着一个秩序、一个社会如何在战争的铁蹄下分崩离析。战争那赤裸裸的、吞噬一切美好与秩序的残酷面貌,在此刻显得如此真实,如此令人窒息,深深烙印在他年轻而尚未完全坚硬的心灵上。
第四幕:城下之望——近在咫尺的“南方之窗”
至德军登陆发起后的第五天傍晚,夕阳再次如血,将天边厚重的云层染成一片凄艳而壮丽的血红,仿佛苍穹本身也在为这片土地的苦难而流血。瓦尔德突击营的先头侦察分队——由几辆搭载着MG08机枪的宝马R12摩托车和一辆经过改装、加装了粗糙钢板以增强防护的“霍希”901型卡车组成——在迅速击溃了一小股依托一座废弃砖窑、试图进行最后一次有组织抵抗的俄军后卫部队后,驶上了一段略微隆起、名为“望城坡”的高地。
侦察分队队长,一位名叫卡尔·迈尔、脸颊上有一道醒目疤痕的资深上士,示意车队暂停。他跳下摩托车,从皮质地图包里取出望远镜,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然后深吸一口气,举起望远镜,向西望去。
就在那里!
在逐渐暗淡的天光下,在弥漫着淡淡暮霭和远方零星炮火硝烟的地平线上,敖德萨市区的轮廓,无比清晰、庞大而真实地呈现在他的眼前。不再是作战参谋部地图上那些抽象的符号和等高线,也不是之前在高倍率望远镜里看到的模糊不清的影子。那是真实的、活生生的(或者说,正在死去的)城市群落:密密麻麻、高低错落的民居屋顶,如同一片片灰色的海浪,向着远方蔓延;其间耸立着更高大的、带有古典风格圆顶或尖顶的教堂、市政厅或其他公共建筑,它们沉默地矗立着,昭示着这座城市往昔的文明与繁荣;以及最引人注目、也最具战略意义的——港口区域那些如同巨人折断的手臂般,僵硬地伸向血色天空的、静止不动的龙门吊、起重机和高耸船桅的剪影。更远处,工厂区那些高大的烟囱静静地矗立着,不再向外吐出工业的黑烟,仿佛城市的生命脉搏已经停止,陷入了死寂。
“敖德萨……” 迈尔上士放下望远镜,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的颤抖。不仅仅是他,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侦察兵——摩托车手、机枪射手、卡车驾驶员——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胜利在望的激动与自豪,有长途奔袭、连续血战后的深深疲惫,有对沿途倒下的、再也无法看到这一幕的战友的怀念与哀伤,但更多的,是一种面对眼前这座未知庞然大物时的、本能的凝重与隐隐的不安。它静静地卧在那里,像一头沉默的巨兽,仿佛在等待着吞噬什么。
他们成功了。他们从遥远的德国本土,跨越波罗的海和黑海的波涛,血战滩头,鏖战沼泽,攀越高地,突破防线,最终将德意志第二帝国的鹰徽与兵锋,推进到了这座被誉为“俄国南方之窗”的繁华港口城市的边缘。德皇威廉二世那染指黑海、斩断俄国与外界联系的战略野心,在付出了巨大代价后,似乎已经触手可及。
迈尔上士迅速收敛心神,命令通讯兵:“向营部发电:我侦察分队已于‘望城坡’坐标,目视确认敖德萨城区。未遇有力抵抗。请求进一步指示。” 车载无线电的滴滴答答声,将这历史性的消息发送出去。消息像野火一样在德军各级指挥部——从突击营到旅,再到师,甚至传回了海上的舰队司令部——传开,带来了一阵短暂的、被严格克制的兴奋与骚动。在后方灯火通明的师部指挥所里,参谋军官们带着胜利的笑容,开始在地图上,将代表前锋部队的蓝色箭头,用粗重的红铅笔,狠狠地钉在了敖德萨的城郊区域。
第五幕:风暴前的寂静——巷战阴云笼罩
然而,这种弥漫在高层指挥部的兴奋感,是短暂而表面的。所有经历过战火洗礼、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前线军官和老兵都深刻地明白,攻占城市边缘,仅仅意味着战争远未结束,甚至可以说,最艰难、最不可预测、最考验部队意志和战术素养的阶段,才刚刚拉开血腥的帷幕。
瓦尔德少校在接到侦察分队报告后,亲自赶到了“望城坡”。他跳下指挥车,举起自己的望远镜,长时间地、沉默地观察着那片在暮色中逐渐亮起零星灯火(很快又大多熄灭)、大部分区域陷入不祥黑暗的城市轮廓。他看到的,不是即将到手的、足以载入史册的赫赫战功,而是一个由无数石头、钢筋、混凝土、砖木和数不清的窗口构成的、巨大而复杂的立体杀戮迷宫。每一栋看似普通的公寓楼、每一座庄严的教堂、每一条狭窄曲折的街道、每一个深邃的地下室和下水道入口,都可能变成一个独立的、充满死亡陷阱的坚固堡垒。这里不再有开阔地可供他呼叫师属炮兵进行毁灭性的覆盖射击,不再有像33号高地那样的制高点可以让观测员一览无余,引导炮火如臂使指。战斗将不可避免地回归到最原始、最残酷、最消耗人命的形式:逐街争夺,逐屋清理,短兵相接,用手榴弹、冲锋枪、工兵铲、刺刀甚至拳头和牙齿,在咫尺之间,在昏暗的光线下,决定谁生谁死。
进军市区的步伐,在抵达城市边缘、似乎触手可及的这一刻,如同撞上了一堵由无数步枪、机枪和坚定(或绝望)意志构筑的无形墙壁,不得不再次放缓,最终完全停滞下来。
先头部队接到了来自瓦尔德少校本人、语气严厉的命令:“停止追击!各单位就地转入防御,建立环形警戒线,派出潜伏哨!没有命令,严禁任何人员擅自进入城区!”
后续跟进的步兵连和工兵部队,开始在城市外围的废弃工厂区、大片荒芜的墓地、以及几处地势稍高的小山丘上,冒着俄军偶尔打来的冷炮,匆忙却有条不紊地构筑出发阵地、机枪火力点、迫击炮阵地和前沿炮兵观察所。宝贵的几辆A7V坦克和刚刚配属过来的、体型更小更灵活的“风暴”突击炮,被小心翼翼地部署在能够为步兵提供直瞄火力支援,同时又相对隐蔽、可以依托残垣断壁进行伪装的阵地里。更多的侦察小组被派出去,试图渗透进城郊结合部,摸清俄军在城郊防御的虚实、兵力配置和雷区位置。但他们往往在接近第一排建筑时,就遭到精准的冷枪、从窗口突然伸出的机枪射击,甚至是来自隐蔽炮位的零星却准确的炮火回击。这一切都明确无误地表明,俄军并未放弃抵抗,他们正在撤退中重新组织,准备依托这座熟悉的城市,进行最后的、也是最血腥的搏杀。
夜幕彻底降临,敖德萨城区的方向,只有零星的、如同鬼火般的灯火在闪烁,大部分区域陷入一片深沉的、令人压抑的黑暗,仿佛一头蛰伏的、受了重伤却更加危险的巨兽,正在黑暗中默默地舔舐伤口,磨砺着它的爪牙,用充满仇恨和决绝的目光,死死盯着城外那些点燃篝火、正在加固工事的入侵者,准备着在黎明到来时,展开最后的、不计代价的撕咬。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几乎令人窒息的、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士兵们围坐在小小的篝火旁,大多沉默不语,只是默默地、反复地检查着手中的武器,给步枪通条蘸上油,清理枪膛,将长柄手榴弹三个一捆扎好挂在顺手的位置,给MP18冲锋枪的蜗形弹鼓压满一颗颗冰冷的9毫米帕拉贝鲁姆手枪弹。他们知道,踏进那座黑暗城市的第一步,就将踏入一个全新的、更加残酷、生死难料的炼狱。敖德萨,这座黑海的明珠,俄国南方的骄傲,绝不会轻易拱手相让。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每一个十字路口,每一栋房屋,每一扇窗户,甚至每一堆瓦砾,都可能需要用鲜血和生命去反复争夺、丈量。风暴,正在城市的街巷中积聚着力量,即将以最狂暴的姿态,降临在每一个人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