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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冰雪地狱(2 / 2)

被恩维尔帕夏寄予厚望,并即将被投入这个“白色地狱”以实践其狂想的,是奥斯曼帝国的第三集团军。纸面上,它是一支拥有约12万至15万人(不同史料记载略有出入)的庞大力量,下辖第9、第10、第11三个完整的军,以及一些骑兵、炮兵等独立部队。然而,揭开这层看似雄壮威武的外衣,其内在的羸弱、混乱与不堪一击,触目惊心。

兵员状况堪忧到了极点:这支军队的士兵,许多来自温暖湿润的爱琴海沿岸、阳光充沛的安纳托利亚中部高原,甚至是炎热的叙利亚和阿拉伯沙漠地区。他们被匆忙征召,许多人甚至连基本的队列和射击训练都未完成,便被像沙丁鱼一样塞进冰冷的火车车厢,经过漫长而痛苦的旅程,投送到这片对他们而言如同外星般寒冷的山地。他们身上穿着的是为巴尔干或中东战场准备的、单薄的夏秋军装(往往是粗布制服和单薄的外套),许多人脚上只有破烂的、鞋底几乎磨平的皮质靴子,甚至还有相当一部分人仅仅穿着编织的凉鞋。羊毛大衣、厚实的冬靴、防水手套、护耳罩等最基本的御寒物资,对于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而言,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仅少量配发给高级军官或精锐部队。

后勤补给体系则是一场早已注定的灾难:奥斯曼帝国的后勤能力,在经历了接连的意土战争和巴尔干战争的打击后,本就千疮百孔,效率低下。面对如此大规模、远距离、且是在极端严冬条件下发动的攻势,其低效、无能与混乱暴露无遗。通往东安纳托利亚的铁路线仅能延伸到埃尔祖鲁姆以东不远,剩下的长达数百公里的漫长补给线,完全依赖骡马和人员,在积雪及膝、冰封千里的崎岖山路上艰难跋涉。粮食供应时断时续,质量低劣,士兵的口粮配额从开战之初就被一再削减,很快便只能依靠冻硬的面包和少量橄榄果腹。弹药储备也不足以支撑一场长期的高强度作战。而最为致命的是,燃料(用于取暖和烹饪)和御寒装备的运输被严重忽视,甚至被视为次要需求。随军的医疗队伍规模小得可怜,药品和医疗器械极度匮乏,绷带都需要反复使用,更不用说应对即将爆发的大规模冻伤、坏疽、伤寒和肺炎了。

训练与装备的不足,进一步削弱了这支军队的战斗力:第三集团军严重缺乏山地作战和冬季作战的专项训练与必要装备。他们几乎没有配备雪鞋、冰爪、滑雪板等能在雪地提高机动性的工具,士兵们只能依靠体力在深雪中挣扎。火炮和机枪这类精密武器在极寒环境下润滑油凝固,撞针变脆,故障频发,常常在关键时刻变成一堆无用的废铁。通讯设备简陋且不可靠,野战电话线极易被风雪破坏,无线电设备稀少,导致各部队之间,以及前线与指挥部之间的联系时断时续,进一步加剧了混乱。部队的重武器数量和质量,都远逊于当面的俄军,后者拥有更多、更适应寒冷气候的火炮和充足的弹药。

指挥体系内部存在着深刻的裂痕与矛盾:第三集团军的司令官,哈菲兹·哈克·帕夏,是一位相对谨慎、务实的老派军官。他以及他麾下的许多军、师长,如以勇猛和务实着称的第9军军长阿里·伊赫桑·帕夏(萨贝斯),都凭借其军事经验,对在严冬发动如此大规模、复杂的攻势深表忧虑,甚至明确反对。他们了解自己部队衣衫褴褛、饥肠辘辘的真实状况,也深知高加索冬季那吞噬一切的可怕力量。他们反复向君士坦丁堡提交报告,陈述困难,恳求推迟进攻,至少等到来年春天,并利用这段时间紧急为士兵配发冬装、储备给养、改善后勤。

然而,这些来自前线、浸透着血泪与专业判断的意见,在来自君士坦丁堡、被狂想和绝对权力包裹的恩维尔帕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被视作怯懦、消极和对“伟大事业”缺乏信心的表现。面对将领们近乎哀求的警告,恩维尔帕夏的回答充满了理想主义的斥责与政治上的高压。他坚信,突然性和土耳其士兵固有的坚韧、纪律性与宗教虔诚,可以克服一切物质上的困难和恶劣的自然环境。在他看来,俄军指挥官绝不会料到奥斯曼军队会在如此严冬发动大规模进攻,他们必然躲在温暖的营房里疏于戒备。胜利,必将属于敢于冒险、意志坚定、为民族和信仰而战的一方。为了确保其计划的“完美”执行,恩维尔帕夏做出了一个更为致命的决定:他决定亲自前往前线,直接指挥这场被他视为其军事生涯巅峰之作的战役。

冲向地狱——死亡进军的号角

1914年12月22日,在高加索山脉已经开始肆虐的暴风雪中,恩维尔帕夏带着他的核心参谋团队,抵达了位于埃尔祖鲁姆的前线指挥部。他的到来,并非为了进行战前最后一次冷静的评估,也非为了倾听那些饱经风霜的前线将领们最后的、绝望的劝谏,而是为了亲自吹响那注定通往毁灭的进攻号角,以他无可置疑的权威,驱赶整个集团军冲向命运的悬崖。

他站在铺着巨幅作战地图的桌前,手指坚定而有力地划过萨勒卡默什的方向,下达了那道最终将奥斯曼第三集团军近十万官兵推向冰封地狱的总攻命令。他的计划在纸面上看似颇具胆识和想象力:以第10军和第9军一部,从正面沿着相对好走的道路,强攻并牵制驻扎在萨勒卡默什镇及其周边高地的俄军前沿部队。同时,以整个第11军和第9军主力,组成强大的左翼兵团,进行一场深远的大迂回机动。这支迂回部队将穿越海拔更高、道路更为艰险、几乎无人居住的巴尔杜兹山口(Barduz Pass)及其他数个冰雪覆盖的隘口,如同一条致命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绕到俄军主力的侧后,切断其退路和补给线。最后,正面部队与迂回部队在萨勒卡默什盆地实现铁壁合围,将俄军高加索集团军主力一举歼灭,重现汉尼拔在坎尼的辉煌,或是毛奇在色当的胜利。

然而,这个精巧如同沙盘推演的计划,从一开始就与残酷的现实彻底脱节。地图上那些标示着可行道路的纤细曲线,在现实中是几乎无法通行的死亡地带。深深的积雪掩盖了所有的路径、悬崖和深不见底的沟壑,凛冽的寒风以每秒超过十五米的速度呼啸着,持续剥夺着人体内最后一丝宝贵的热量。士兵们排成稀疏的纵队,像一串串黑色的、移动缓慢的蚂蚁,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齐腰甚至齐胸的雪地里挣扎前行。每一步都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跌倒往往意味着再也无法靠自己的力量爬起来。他们呼出的湿热气息瞬间在胡须、眉毛和帽檐上凝结成厚厚的、白色的冰霜,使得每个人看起来都如同行走的雪人。汗水浸湿的粗布内衣,在停止活动后的几分钟内,就会因为极寒而变成一层坚硬、致命的冰壳,紧贴在皮肤上,加速热量的流失和冻伤的发生。

行军速度远远低于计划中最悲观的预期。预定仅需两三天的迂回路程,走了整整一个星期,先头部队都未能望见指定的出击位置。骡马成批地倒毙在路旁,它们哀鸣着陷入雪坑,很快就被冻僵,成为雪路上触目惊心的、逐渐被新雪覆盖的路标。拖拽着火炮和补给车辆的牛群更是寸步难行,这些沉重的装备大量被遗弃,陷在雪地中,成为钢铁的坟墓。士兵们开始大规模出现冻伤,脚趾、手指、耳朵和鼻子因缺乏血液循环而先是变得苍白、麻木,继而肿胀、发紫,最后发黑、坏死。饥饿如同恶鬼般折磨着每一个人,随身携带的少量干粮(通常是硬如石头的面包干和几颗橄榄)在头几天就已耗尽,而承诺中的后勤补给车队却始终杳无踪迹。绝望的士兵开始宰杀濒死的骡马,生饮其血,生食其肉,但这也只是杯水车薪。

与此同时,担任正面进攻的部队同样举步维艰。他们不仅要面对俄军依托坚固阵地发射的密集步枪和机枪火力,还要同样承受着暴风雪的无情打击。进攻队列在开阔的雪原上成为俄军射手的活靶子,伤亡惨重,进展缓慢得如同蜗牛。更为糟糕的是,恩维尔帕夏所寄望的战役“突然性”早已荡然无存。冷静而敏锐的尤登尼奇,通过哥萨克骑兵的前线侦察、空中气球观察(在天气允许的短暂间隙)以及情报人员的努力,早已清晰地掌握了奥斯曼军队的进攻意图和大致部署。他并没有被奥斯曼正面部队的积极行动所迷惑,而是准确判断出恩维尔的主攻方向在于那支庞大的迂回部队。他冷静地调整部署,并没有将预备队盲目投入正面战场,而是巧妙地将其用于加强侧翼,并准备在奥斯曼迂回部队耗尽最后一丝气力、挣扎着走出雪山时,给予其致命一击。

于是,恩维尔帕夏的“闪电战”梦想,在萨勒卡默什的第一场、也绝非最后一场暴风雪中,就已经宣告彻底破灭。取而代之的,是一场冲向冰雪地狱的、无法回头的死亡进军。奥斯曼第三集团军的士兵们,以其惊人的忍耐力和对命令的盲目服从,正用他们颤抖的血肉之躯,对抗着严冬、饥饿、疲惫和一场早已被对手洞悉的、注定失败的战役计划。悲剧的序幕,已然在呼啸的寒风中,冰冷地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