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仅仅拥有坚固的“铁砧”并不足以赢得一场漂亮的歼灭战。尤登尼奇深谙克劳塞维茨的教导,战争的目的是消灭敌人的战斗力,而非仅仅守住土地。他的真正杀招,在于那柄随时准备从侧翼狠狠砸下的、势大力沉的“铁锤”。
就在正面部队节节抵抗、表演着“诱敌”华尔兹的同时,尤登尼奇正秘密地、极其隐蔽地调动着他手中最精锐的机动预备队。这些部队包括他最信赖的、由剽悍骑兵组成的哥萨克团(尽管在冬季深雪中其传统的机动冲击力受限,但其卓越的侦察、巡逻和在小规模冲突中的战斗力依然强悍)、装备精良且士气高昂的近卫掷弹兵团,以及至关重要的——炮兵部队。他没有将这些宝贵的战略力量过早地投入正面战场去填补无关紧要的缺口,或是用于局部反击去满足虚荣心,而是极具耐心地将他们集结在萨勒卡默什战场的外围,特别是奥斯曼那支执行大迂回任务的第10军和第11军主力,预计将会出现的侧翼方向——阿拉斯河谷的北侧和东北侧。
尤登尼奇就像一位高明的棋手,已经通过情报和对敌人思维模式的判断,看穿了对手未来好几步的走法。他准确地预判到,恩维尔那支寄予厚望的迂回部队,在经历了雪山中地狱般的行军后,必然处于一种极端糟糕的状态:疲惫不堪、队形拉长至危险的程度、后勤补给完全断绝(骡马大量冻毙,人力运输效率极低)、冻伤减员严重、士气濒临崩溃。他们到达预定攻击位置的时间,将远远晚于计划,而且其攻击的突然性也已因俄军的持续监视而彻底丧失。这支原本计划中的“奇兵”,将变成一支“疲兵”、“弱兵”。
他的计划简洁而致命:当奥斯曼的迂回部队终于挣扎着走出雪山,队形散乱、饥寒交迫,试图从侧翼攻击他们认为同样疲惫的俄军时,他们将迎头撞上早已严阵以待、以逸待劳的俄军预备队。这支养精蓄锐已久、补给充足、士气旺盛的“铁锤”,将依托内线作战的优势(更短的交通线和更快的调动速度)和更短、更安全的后勤线,对已经筋疲力尽、冻饿交加、指挥混乱的奥斯曼迂回部队,发起毁灭性的、毫不留情的反击。反击将选择在奥斯曼军队最脆弱的时候,比如他们刚刚完成艰难行军、正在试图集结整顿,或者因严寒而蜷缩在临时营地里的时刻。哥萨克骑兵将用于骚扰、切割其队形,阻止其有效组织防御;精锐步兵将在密集炮火(包括大量榴霰弹)的支援下,发起坚决的白刃突击,彻底打垮其战斗意志;炮兵则将封锁其退路,将雪山隘口变成死亡走廊。
与此同时,被牢牢牵制在萨勒卡默什“铁砧”上的奥斯曼正面部队(第9军),在经历了连日残酷的正面攻坚战后,早已元气大伤。当他们听到侧翼传来震耳欲聋的炮声,看到远方雪山上溃退下来的友军,或者更直接地,发现自己侧翼也出现了俄军生力军的旗帜时,恐慌将像瘟疫一样蔓延。届时,俄军“铁砧”上的守军将不再后撤,而是转入坚决的反冲击,与侧翼杀到的“铁锤”部队相向而行,完成对萨勒卡默什谷地中奥斯曼主力的最后合围。恩维尔的梦想——包围俄军——将以其自身军队被彻底粉碎的结局而告终。
第四幕:优势的基石——俄军的战争机器
尤登尼奇之所以能够如此从容地布下这个致命的陷阱,并自信能够将其成功闭合,其背后是整个沙俄高加索集团军相较于对手更为坚实、更为现代化、也更适应环境的战争机器作为支撑。这不是偶然,而是长期经营和针对性准备的结果。
兵力与训练: 俄军在高加索战区总兵力约10-12万人,虽然在总数量上可能略处下风,但其兵员多来自俄国本土寒冷地区(如西伯利亚、乌拉尔)或习惯于高加索山地气候的本地部队(如哥萨克、高加索土着骑兵)。他们接受了更系统、更适应山地和冬季环境的训练,包括雪地行军、伪装、构筑冰雪工事等。军官团普遍拥有丰富的实战经验(许多人在日俄战争后进行了反思和改革),士官队伍专业,能够有效执行复杂的战术指令。部队的凝聚力较强,尤其是核心的俄族单位,对指挥系统保持着较高的信任。
后勤与装备: 这是俄军最显着的优势之一。他们的后勤线虽然也不短,但主要依托于从第比利斯通往卡尔斯、再向前延伸的相对完善的道路网络,以及至关重要的——高加索铁路。这条铁路线能够将兵员、弹药和大量补给从俄国腹地源源不断地运抵前线附近。更重要的是,俄军总参谋部对高加索冬季的严酷有清醒认识,并为此做了充分准备。士兵们普遍装备着厚实的灰色羊毛大衣、保暖的皮帽(ушанka)、坚固的毡靴(valenki)和手套。尽管并非完美,但这套装备足以在零下二十多度的环境中保证士兵不至于迅速失温。师、军级单位都建立了相对完善的野战厨房系统,能提供热汤和食物,这是维持士气的关键。充足的粮食、燃料(用于取暖和烹饪)和弹药储备,被预先囤积在卡尔斯、萨勒卡默什等枢纽,保证了部队在严寒和战斗中有持续作战的能力。
火力优势: 俄军在炮兵方面占据明显优势。他们拥有数量更多、口径更齐全的野战炮(如76.2速射炮)和榴弹炮。这些火炮被预先部署在精心选择的、经过伪装的阵地上,由训练有素的炮手操作,并可以通过设在高处的观测所进行间接精准射击。俄军的炮兵参谋体系能够有效地组织和协调师、军级的炮火,实施拦阻射击和集中轰击。在即将到来的防御战和反击战中,这些火炮将扮演“战争之神”的角色,用钢铁和火焰覆盖奥斯曼军队的集结地、进攻队列和后勤节点,极大地放大对方的伤亡和混乱。相比之下,奥斯曼炮兵不仅数量少,炮弹供应不足,而且缺乏有效的观测和通讯手段,在复杂的山地地形中效能大减。
统一的指挥与情报: 尤登尼奇拥有对高加索集团军绝对的、不受后方文官过度干扰的指挥权。他的命令能够通过相对完善的通讯网络(包括电报、电话和传令兵)被迅速、准确地传达和执行。他的参谋团队高效而忠诚,能够将他的战略意图转化为详细的作战计划。这与奥斯曼方面恩维尔帕夏越级指挥、与前线将领(如哈菲兹·哈基)意见分歧、通讯落后且常被俄军破译的混乱局面,形成了天壤之别。此外,俄军拥有更出色、更多元的情报网络,除了军事侦察,忠诚的(或对奥斯曼统治不满的)当地亚美尼亚和高加索基督徒社群,提供了大量关于敌军动向和地形细节的信息,使尤登尼奇几乎能像看着棋盘一样洞察敌军的每一步。
对地形的极致利用: 尤登尼奇不仅熟悉地图,更深谙地形对作战的影响。他选择的“铁砧”位置,利用了萨勒卡默什盆地的天然包围态势。他预设的“铁锤”反击区域,则针对奥斯曼迂回部队必经的、地形复杂、不利于展开而利于伏击的雪山隘口和河谷。俄军士兵更懂得如何在高加索的冬季生存和战斗,而奥斯曼士兵则像是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充满敌意的星球上作战。
综上所述,当恩维尔·帕夏在指挥部里对着地图梦想着一场速战速决、足以媲美古代帝王的辉煌胜利时,尤登尼奇已经在地形沙盘和情报报告中,为他准备好了一个由坚固防御、隐蔽机动、绝对火力优势、严酷天候和精准时机共同构成的、几乎无懈可击的死亡陷阱。奥斯曼第三集团军的命运,从他们踏出第一步开始,其悲剧的基调就已经在很大程度上被这位冷静、耐心且计算精准的俄军统帅所注定。雪,依旧在下,掩盖着即将发生的血腥;风,依旧在咆哮,预示着奥斯曼军队末日的临近。而在前线后方某个隐蔽、温暖且通讯线路密集的指挥所里,尼古拉·尤登尼奇正站在地图前,如同一位最耐心的猎人,目光冰冷地注视着代表敌军的一个个蓝色图标,等待着它们完全、彻底地踏入他那精心布置的、名为萨勒卡默什的巨型捕兽夹中。他手中的怀表滴答作响,计算着时间、距离和敌人的生命力,等待着那个发出致命一击的完美时刻。